这点刺激，也许来自棋逢对手的挑战。也许仅仅来自云拂晓，崔赦不想承认。
他低头，掩饰唇角克制不住的笑意，抬手拦住一名负责运送修士的黑袍，吩咐道：“以后任何一个新送来的修士，都必须由我过目。
那黑袍还在核准灵脉封存的进度，闻言愣住，少主向来是懒得管这事的啊，今天是怎么了？
崔赦收敛脸上的笑意，清咳道：“最近可能有大事发生，谨慎点总没错。”
黑袍了然，神色也跟着严肃，“是，少主。”
崔赦点点头，用力绷着脸，朝黑楼走去，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期待，浑身轻微颤栗着。
这一批来的是赵雨霁，接下来呢？
她性子这么傲，会以身入局，如这群修士一样，把自己搞得浑身泥泞吗？
最好不要。
崔赦低垂眼睫。
她那么漂亮，那么傲，就该一辈子被捧在花丛里，不要沾染半点泥泞。
他宁愿她死掉，也不愿看到她变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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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冰冷，笼罩四野。
云拂晓屏息穿过白雾，感觉雾气贴颈袭来，冷利似冰剑，刮擦得肌肤微痛，她凝神注意前方，一时忽略了地面盘根错节的枯骨与残肢，裙摆薄纱被掩藏在浓雾后的鬼手拽了下，撕拉一声。
裴真见状，一道剑气击退鬼手，旋即半蹲下/身。
云拂晓看着他挺拔宽阔的肩背，挑眉：“干嘛？”
“上来，”男人半侧过脸，高挺的眉骨与鼻梁在浓雾中有些模糊，“我背你。”
云拂晓勾起唇角，却没有动作。
裴真无奈看她一眼，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肩膀，掌心托住她大腿，稳稳当当将人背了起来。
似乎轻了些，前几日两人贴身时，他亦察觉她腰身更纤细，想来是这段时日在北境各处奔波试炼，忙得顾不上好好吃饭。
裴真收紧了手臂，心底涌上一阵酸涩，面上却没什么表现，语气如常道：
“这里山路居多，枯草泥泞，会弄脏你的裙子。”
云拂晓趴在他肩膀，歪头笑道：“噢，嫌弃我啦。”
裴真无奈：“我何时有过？”
她以前的衣裙都是他亲手清洗，妆面是他亲手所化。夜里厮混，情至浓时，她哪里没被他吻过？
那晶亮的水液抹在他的唇和脸颊，他不觉得如何，脸却被她推到一边，末了娇声斥一句变/态。
“看你也不敢！”云拂晓轻哼声，语调却扬着，带了笑意。
她的小臂圈住他脖颈，裴真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脸，脸颊自然蹭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满足得唇角微牵，“这段路泥泞难走，到了前面街市，再放你下来。”
入眼皆是荒野浓雾，云拂晓问：“这地方还有街市？”
旋即意识到什么，“住的都不是人吧。”
裴真嗯了声：“此处魂魄万千，念力极强，无法渡化，南境八大宗门联手设下阵法结界，将他们全部困锁在此，又幻化出他们生前所居村镇街市、屋宇连坊，叫他们永远沉溺在尚未身死的幻境中。”
男人步伐与气息平稳，托住她大腿的手臂也坚实有力。
“意识不到自己的死亡，就不会心生怨念，不会作乱。”
云拂晓颔首，这种地方很常见，相当于在俗世隔开一个小阴世，魂魄永不轮回，阴阳永不打搅。
思绪至此，青灯鬼火在浓白雨雾后已然隐隐可见，错落有致的灯火一路绵延跌宕，引向山路尽头的一座巨大城池。
城门两侧立着青铜尖塔，塔檐引魂铃被雨水沾湿，在寒风中轻摆，铃声空灵悠远。
城中灯火长龙，行人如织，烟火在夜幕绽放，却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一座被剥夺了声音的空寂鬼城。
此城一眼望不到边际，少说可容纳十几万百姓。
云拂晓从未见过规模如此大的鬼城，不由讶然：“南北两境的修士加起来也塞不满这座城，里面到底住的是谁？”
便在此时，两人穿过城前结界，街市内嘈杂语声霎时穿透雨雾涌来，凄风冷雨中隐约可见到灯火朦胧中行人身影交错，夜幕烟火砰砰绽放的声音清晰可闻。
裴真站了片刻，视线落在青铜塔檐悬垂的赤红绸带。
橙黄灯火倒映在那双幽深黑瞳，他喉咙滚了滚，声音低沉：“烈阳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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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黑剑（3）
赵雨霁从未料想，会在这个隐蔽的地下据点见到烈阳军的旧部。
男人黑袍兜帽，相貌沧桑，一双虎目灰白无神，被其他黑袍推来搡去地欺负也依旧神情麻木，脖颈处系着的红绸黯沉脏污，尾端勾线，隐约露出皮肤上的伤痕。
他状作不经意地走上前去，那黑袍察觉到他的靠近，瞬间浓眉蹙起，灰白的眼瞳转动，冷冷盯住他，低声警告：“好好干活。”
赵雨霁顿住步伐，以防引起警惕，俯身捡起地面的一根被蚀得发黑的指骨，放进堆得半满的竹篓，做出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
他们这批修士刚被抓进来不久，据点的人还没工夫对他们动手，崔赦就吩咐黑袍死侍暂时安排他们干些脏活，顺便能把人吓唬老实了就更好。
此时蹲在不远处清扫地面血迹的修士，便有受不了黑色房舍内的残忍景象，活生生吓到失智。
其余几人在反抗无果又被狠狠收拾一顿后，也暂歇了出逃的心思，老老实实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求多活一刻是一刻。
赵雨霁低头干活，不经意又走近半步，那黑袍垂落在身侧的暗纹长袖轻微一动，霎时灵力灌满袖摆，一点寒芒刺出，掌中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夺目光芒。
“再上前一步，你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崔赦漫不经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含着戏谑的笑。赵雨霁顿住步伐，尚未回头，就见那黑袍转脸朝崔赦看了一眼，似是得了命令，收剑入鞘，浑身敌意也消解，肃然站去一旁，不再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赵雨霁的视线依旧凝在黑袍身上。崔赦漫步走来，笑说：“眼熟吗？看到他脖子上系的赤金绸带没有？”
赵雨霁没开口，他当然眼熟。
这是南境十几年前最强战力，横空出世、却又一夜蒸发的烈阳军。那失踪多年的将军红羽，正是他的师尊周玥。
“这人就是烈阳军旧部，当初被俘后怎么都不服，抱着那点可怜的尊严死也不肯投降，更不肯丢下这赤金绸带，不仅如此，还几次三番妄想出逃，杀了我们不少部下，搞得大祭司很是头疼。”
话音落，不远处黑色屋舍内又传来惨呼。
旋即一声闷响，那声音来源似是被招呼了一记狠的，半点动静都不再有了。
通道两侧站立的黑袍死侍神情平静，熟视无睹。这类情景早在此处上演过无数回，众人连看也懒得看了。
崔赦凑近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后来你猜怎么样？”
赵雨霁轻嗤：“还能怎样？你们这种人耍来耍去，不就只会那点上不了台面的肮脏手段？”
崔赦原本唇畔微勾，听了这话笑意僵住一瞬：“你好歹也是溟海静澜宗的大弟子，不说举止有度便也算了，怎么还这么阴阳怪气？”
赵雨霁一脸疑惑：“我阴阳怪气了吗？我不是在明着骂你们手段脏吗？”
崔赦哽住，无言反驳。他捏紧拳头，拉着个脸，沉声道：“我让人毁了他的识海。”
赵雨霁眼里满是讥嘲。崔赦一字一句道：“他不是舍不得那个破烂吗？不是觉得那是烈阳军的荣耀吗？行，那就让他好好戴着。戴着烈阳军的赤金绸带乖乖去做剥皮剔骨的脏事，去做你们正派人士不屑于做的脏事！”
这番话羞辱意味颇强，换作别人，也许当场就耐不住性子和他动起手来。但赵雨霁身居溟海督查卫高位多年，早磨成了一副沉稳脾性，此时勾唇笑起，“我生在北境，长在北境。南境烈阳军的种种往事，与我有何干系？”
崔赦挑眉：“难道你不知道，你那师尊周玥在进入溟海仙门之前，可是南境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红羽！”
赵雨霁漫不经心“哦”了声，“所以呢？”
崔赦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心底愈发恼怒：“所以烈阳军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一群不识时务的混账！说什么守护南境的边境军，什么一夜蒸发，不知所踪，那不过就是应付修真界的说辞，你就算拿这话去质问你那个好师尊周玥，你看她敢吭一声吗？！我告诉你！十五万大军，当年就是存了灭世逆反之心，才被南境八大宗门联手坑杀在你头顶的荒野，尸骨尽毁！”
崔赦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又将那名烈阳军旧部拽过来，踢他膝盖让他跪下，足靴踩在那人肩头，恶狠狠道：“笑啊！你的战友，你的兄弟姐妹，全都死在你的头顶了，尸骨无存！不好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