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敌年少时_倚竹听江【完结】(58)

  裴真低眸,看向门内穿着赤金长裙的少女。

  她的脸上还有尚未隐去的笑意,那双乌润杏眸即便在黑暗中亦是明如星辰。只在见到来人是他的瞬间,神色有片刻的怔愣。

  她并未梳发,柔顺乌亮的长发披散开垂到腰际,发丝因为久被簪饰固定而带有微卷的弧度,拂在脸颊与颈窝,衬得那张脸尤其小。

  是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来给你送午膳。”

  云拂晓的目光这才落在他提着的食盒,脱口而出:“你没有给我下毒?”

  少女的发顶堪堪到他下巴,如此身量对比,她抬眸望过来时,那双眼尾必然要上勾的,明璨的眼睛里有点笑意,也有故作的犹疑和防备。

  裴真听得都无奈了:“……我征得周宗主的同意,来到你的宗门地界,专程给你下毒?”

  云拂晓其实也明白这茬。

  说实话,她并不觉得裴真会采取下毒这么无趣的手段。

  但她此时见他说这么多话,新奇之余,又理直气壮起来:“说了这么多,难道不是在掩饰你的心虚?”

  她的声音里蕴含笑意,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轻轻挑眉,唇角亦抿出一道弧光,是个很得意的神情。

  看他怎么接。

  没想到,裴真只是静静望她,然后反问:“我心虚什么?”

  云拂晓笑意收敛一瞬。

  他这么挑明,反倒不好玩了。

  “反正如果是你做的,我就不吃。”

  “不是我做的,是从膳堂取来的。”裴真问,“我可以进去了吗?”

  云拂晓无言,恼怒地瞪他一眼,转身让开。

  裴真从食盒中取出各样菜式和果汁,摆好在石桌上。

  食盒四壁刻有符咒,因此虽然耽搁了片刻,食物取出来时依旧冒着热腾腾的香辣气。

  云拂晓像是有什么自动寻饭的本能,当即就在石桌旁坐下了,目光落在那道刷满辣酱的烤鱿鱼上一言不发,等裴真递给她筷子后,率先夹了一筷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果真好吃。

  裴真没作声,将解辣的果汁往她这边挪了挪。

  两人保持了片刻的安静,期间只有云拂晓吃饭的轻微声响。

  裴真没给她准备太多辣鱿鱼,倒是青菜和烤肉片比较多。

  似乎是不想让她吃太多辣。

  云拂晓的心思都在饭上,她持筷的手微微发颤,是黑焰灼烧经脉造成的寒冷,导致动作不太利索,还未恢复。

  竹筷不经意磕在碗碟边缘,发出清脆声响。

  裴真的视线在她略带浅粉的指尖停顿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走。

  云拂晓没察觉到他的目光,将那道烤鱿鱼吃完后,便去品尝别的菜肴。

  却不悦地轻蹙眉头,总有些不满意。

  今天膳堂的菜式只有烤鱿鱼好吃,其他的她虽喜欢,但下厨之人可能心情不好,做出来的味道也差点意思。

  想到此处,云拂晓不免又怀念起裴真做饭的手艺。

  她上辈子即便被他封在寒山,去厨院亲自做饭的次数少得可怜,大部分时候都是裴真做。

  她负责挑剔,负责气他,裴真有时陪她斗两句,但有时也无奈地干脆不接招。她不高兴,气哼哼地将他做的那些美味全部吃掉。

  通常吃完饭心情就变好了。

  美食可以治愈心情,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云拂晓现在有点想吃裴真做的。

  但她方才还故意出言嫌弃他,此时无论如何不好开口。

  于是放下筷子,一双乌润杏眸就这么盯着裴真。

  裴真与她对视,又垂眸看桌上几乎没动的其他菜式,问:“不好吃?”

  云拂晓点头,小脸皱起:“很难吃!”

  裴真从那张娇美的脸上看出了嫌弃。

  她从前嫌弃他指腹粗糙、不许他触碰时,便是这样娇纵又傲气的神情。

  他默然,将余下的菜肴都收进食盒,思索问:“赵师兄说竹林小厨院里还有一些食物,我帮你取来?”

  云拂晓立刻拒绝:“那一定是他前几日就做好保鲜的,我不吃。我要吃现做的。”

  说罢,目光仍直勾勾地盯住他,一瞬不转,脸上有点别扭的傲气。

  裴真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里掠过淡淡笑意,却装作听不懂般:“赵师兄在潮生宗办事,这会恐怕赶不过来。”

  云拂晓继续暗示:“可是我三师姐右手有伤,今天要去医馆施针,估计一整天都不会回来了。”

  现在静澜岛只有他们两个在。

  裴真侧过身,认真问:“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我都暗示得这样清楚了,你是真的没听懂还是故意戏弄我?

  云拂晓眨眼,半晌后,终于从他幽邃深黑的眼睛里看到点可疑的笑意,羞恼道:“裴真!”

  裴真望住她因动怒而鲜活灵动的神情,片刻后又垂下睫,浓黑的睫毛掩住了他眼中的笑意。

  这下,他是真的“心虚”了。

  云拂晓看他的神色,越看越气,方才还浑身冰冷,此刻恼得都有点脸颊发红。

  她自知已落下风,于是不想再提这茬,转而道:“算了。你到底是来找我干嘛的?大费周章地找我师尊,不是为了给我送一顿饭这么简单吧?”

  她坚信,裴真才不会如此好心。

  “来还一样东西。”

  云拂晓不记得有借过他什么,托着脸皱眉道:“什么?”

  裴真取出一段浅白软绸递给她,抿唇道:“是洗干净了的。”

  云拂晓盯着那段白绸,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当时在水云棋境内,她“泄愤”似的咬得他脖子都是牙印红痕。事后为了遮掩痕迹,便撕下衬裙边缘给他系上。

  ——她本来想撕裙摆的,但意识到穿的是赤金色长裙。若以这种色彩给他遮住脖颈,岂不叫人一眼看出来?反倒是欲盖弥彰了。

  于是撕了里面那层浅白柔软的衬裙边,让他缠在颈间,遮掩伤痕。

  幸好那时在出境处,众人只是诧异裴真的伤口位置有些奇怪,但见裴真神情淡然,伤势应当不重,也就没人多问。

  云拂晓本来都要忘了这件事,此刻被他忽然提起,羞耻与愤怒齐齐涌上来,她的脸颊蓦地腾起热气,那段浅白软绸于她而言简直像块烫手的烙铁,“你扔掉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要还给我?”

  这般贴身之物,缠绕过他的脖颈,现在又躺在他的手心。

  他说来还给自己。

  云拂晓当时撕衬裙时,是命令他转过身不许看的。可,他就真的不知这是何物吗?

  他也活两世,真就沉闷到连女子的衬裙都认不出吗?

  还是前世时,她虽有几次在他面前衣衫单薄,但他心中毫无杂念,所以根本意识不到那代表着什么?

  裴真不解:“是你的东西,我为何要扔?”

  云拂晓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探身从他掌中夺过这段白绸,想要放火烧掉,又意识到自己此刻没灵力,于是气哼哼地又塞回裴真手里。

  她命令:“你把它烧掉,我不想再看见。”

  裴真没作声,在她的灼灼视线中,指尖燃起火苗,将那个贴身之物焚烧殆尽。

  也烧掉了那段令她感到羞耻的回忆。

  云拂晓这才满意,又语气不善:“都怪你。非要让我找东西给你遮掩,那破棋境里除了满地的草什么都没有,我上哪儿给你找去?而且,你为什么不撕自己的衣服?你的衣服就那样金贵,一点儿都撕不得?”

  裴真神情沉静:“痕迹是你弄出来的,难道要我解决?”

  痕迹是你弄出来的。

  云拂晓刚平复的心跳被他这一句话气得再度加速,“你你你你!”

  她拍桌而起,指尖点住裴真,“你”了半天,却也没能你出个所以然来。

  无耻!

  都怪他前世总是钳制她的手臂,她挣脱不开,迫不得已,才养出这种咬他下巴的坏习惯。

  可是他说的又有理,痕迹是她弄出来的。

  但还是无耻!

  云拂晓在这点上说不过他,于是气呼呼地又坐下来,借着朦胧月光瞪向他修长的侧颈,哼道:“其实也没有那样明显。”

  伤痕是有的,只不过看不出是怎么弄的了。

  至少那些浅浅的牙印尽数消失。

  兴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她清楚地看到裴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昨天去医馆拿了伤药。”

  也幸好医馆之人忙得支不开身,见裴真还能好端端站着,便从药柜里取出药膏直接递给了他。匆忙间或许连裴真的脸都没看清,更别提要观察伤口了。

  这才免得尴尬一场。

  云拂晓沉默片刻,语气别扭:“反正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到底是咬他脖子的事不会再发生,还是撕衬裙给他遮掩伤痕的事不会再发生?

  她没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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