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心中都憋着莫名的火气,攻势紧密,从竹林一路打出去,掠过岛心小湖,战至飘落着深深浅浅花瓣的林中。
乱飞的花瓣迷乱了视线,云拂晓却依旧敏锐,当下察觉到裴真剑势里的破绽,竹枝向前一刺,却刺了个空。裴真旋身避开,剑势直冲向上。
云拂晓只听头顶蓦地“簌簌”声响,尚未及抬头望,就被倾落的粉白花瓣砸了满身。
她吓了一跳,抬手拂去肩头的花瓣,顾不及头顶还有花雨不停落下,大怒:“裴真!你故意的是不是?!”
“是。”他难得捉弄她一次。
“你是在报复前世在灵泉的那次吗?”云拂晓脸颊被怒火烧得微红,声音很重,“你这人未免太过记仇了!”
裴真竹枝微转,巧妙地避开她的钳制,冷静道:“并非记仇,只是记性太好。”
这些细枝末节,他全都不曾忘记。
然而此番话语,听在云拂晓耳中却另有一番意思,她难以置信地问:“你在讽刺我记性差?”
裴真一顿,片刻的怔愣,已被她捉住空隙,以竹枝横扫而来,挟带呼呼风声,停顿在他咽喉。
他黑瞳沉静,发梢被剑风掀动,旋即悄然落下。
云拂晓的手腕却再递半寸,青翠竹枝的一端轻轻点在他突起的喉结处。
力道极微,如细雨落下,触感温凉。
这是个叫人说不清意味的动作。
裴真心中一动,自知已败,于是卸力。
他松手,竹枝跌落在草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语调很平:“我并无此意。”
云拂晓却不为所动,竹枝点在他喉结。
随着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压力逼迫,他后退,再后退,视线始终凝在她面。
直到脊背紧贴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他依旧在看她。
云拂晓手腕一转,竹枝横在他颈间,同时覆过去,压住他,将他困在树身,不许他有半点反击的机会。
两双眼,近在咫尺。
“裴真,你真的很闷,知道吗?”
她仰头,说话时的清浅气息拂过他修长侧颈:“我从来没有不让你说话过,可你为什么总是要自己生闷气?”
裴真脖颈处莫名燥热,视线追随她的眼,声音异常沉稳:“原来你能察觉到。”
云拂晓轻嗤:“当初在寒山,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我是瞎了么才会瞧不出你心情好坏……”
她说到此处,顿觉不对,生生止住。
既然她能察觉他的心情如何,那么她当初的故意招惹与挑衅,便显得尤为恶劣。
云拂晓轻拧了下眉,气势弱了几分:“你到底说不说?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原来不是不在意。
裴真看她虚张声势的面孔,冷静到极点:“云拂晓,是不是除我之外——”
他声音很低:“只要是个剑术与你势均力敌的人,都会引起你的注意?”
云拂晓:“嗯?”
她脸色阴沉一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真不语,只是神情寡淡。
云拂晓仰脸看他,隐隐约约觉出些味道来。
她眯起眼,手心托在他脸侧,稍一用力,迫得他撩起眼皮。
于是,她在他那双漆黑的眼中,清晰地看到一片执拗的痛苦。
这男人怎么回事?
我欺负他了?
第47章 欺负
云拂晓莫名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耐着性子:“那自然不是。牧仪这种小角色,我还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我呢?”
云拂晓下意识问:“你什么?”
“我胜过,也输过,与你始终不分上下,”裴真的声调很冷,没有任何起伏,“但还不是被你忘得干干净净。”
有这样的逻辑?
“你跟他比这个做什么?”云拂晓张口就要反驳,“我又什么时候忘记过你?我不是一直都记得你?”
裴真眸中冷意更甚,一字一顿道:“记得我什么?”
“你的剑法。”
云拂晓在他深冷的注视中,又补一句:“还有厨艺。”
除此之外,似乎再无其他。
裴真静了片刻,竟再听不到她补充什么。于是一点头,唇边勾起,也瞧不出是否在冷笑了:“行。”
行什么行,怎么就行了?
云拂晓的心里也涌上怒火。
她最讨厌他这样沉闷得令人琢磨不透的性子。
到底要怎么样才好?
她丢掉那根竹枝,撤去了对裴真颈间的压制,连半点肢体接触都不想有。
裴真性情隐忍克制,而她生来恣意随性。
她在寒山待得实在无聊时,也曾以逗弄裴真为乐,故意说些他这种克制之人难以接受的话,看他愠怒、引他失控。
但云拂晓始终认为,她从未看清裴真心中真正所想。
他是静水流深,她垂下手臂,可以拨起涟漪,然而终究无法触及水底。
譬如此刻。
云拂晓难免感到心烦意乱。
裴真闭了闭眼,片刻后,怒意隐去,又恢复他惯常的那种沉静:“方才在白鹭殿,为什么问我那个问题?”
“哪个?”云拂晓想了片刻才道,“薄浪浮白?”
裴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冷着脸没吭声。
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根刺。
云拂晓也不由轻拧了下眉。
其实从她在白鹭殿下了第一道战帖时,就能预料到会有这一遭。
他心情这么恶劣,不就是因为她没把战帖下给他吗?
可她心中也有怒意。
裴真跟一个战帖较这么大劲,却要对前世的那杯毒酒避而不谈。
那好,她可不是个隐忍憋闷的人,她就要挑明。
她就是气他把自己封在寒山。
无论什么手段,她就是要走。
那杯毒酒,就是云拂晓诱哄他饮下。
那么,他不该恨她吗?
为何还要来找溟海仙门,对她百般试探?
裴真似乎对那件事有些抵触,但云拂晓向来洒脱,偏要放到台面上来:“薄浪浮白是我们清波城的招牌,你没尝过?”
一句话,将裴真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度勾起。
低眸,却见她抿唇,瞳中流光浅浅。
漂亮得近乎刺目,态度却依旧随意。
他忍了又忍:“我尝没尝过,你不是一清二楚?”
嗓音些许沙哑,含着恨。
云拂晓眼梢含笑,她当然清楚。
“嗯,没尝过算了。”但她故意和他对着干,“反正你这种滴酒不沾的人也尝不出味道好坏。”
云拂晓撂下这句,肩头蓦地传来一阵热度,似被他伸手紧紧握住。
那手掌宽厚温热,自肩头移到她后颈,纹理分明的掌心贴住她细白的肌肤。
云拂晓曾经不许他随意触碰。
但他被激得忍无可忍时,也会这样捏住她后颈,不叫她再逃开。
她不知道为何他会喜欢这个有点压制性的动作。
但此刻,云拂晓不得已顿住身形,如被捏住命脉,就听裴真稍微俯身,压低的声音里有着沉沉的压迫感:“所以,前世你离开寒山时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也一并忘了,是吗?”
两人相距极近。
气息在彼此脸颊、脖颈处轻柔地纠缠。
也许是天热,也许他本就体热,云拂晓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种蓬勃的热度传递过来。
反手抓住他骨节分明的指,向外拉扯,他却岿然不动。
她便只好放弃,任由他去。
“终于肯问这个了?”
云拂晓挑起眉梢,眼眸极亮地与他对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要当做无事发生呢。”
裴真明显不悦:“我本来不想提这个。”
“但你还是提了,为什么?”
她语气轻松。
她当然轻松。
毕竟是她哄骗了他,诱他饮下那一杯又一杯毒酒。
他是溃败的那一个。
而云拂晓从不会为此感到愧疚,她只将那当做离开寒山的手段,因此漫不经心道:“因为发现那件事无论如何都是避不开的,对吗?”
裴真凝睇她,良久,低声问:“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声一落地,云拂晓还有什么不懂的?
但她依旧不肯服软:“你把我封在寒山那么久,我当然在意。”
她才不在乎那个吻。
她只恨裴真把她封在寒山,剥夺她的自由。
裴真握在她后颈的手指微颤。
这点轻微的力道变化,被她轻易捕捉,眸光愈发静:“我早就说过,我一定会离开寒山,无论用什么方法。”
她的语气平淡,轻扬眉:“所以那天晚上,当我提出要请你饮酒的时候,你不就该预料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么?怎么事到如今,又来问我是否在意?”
裴真黑瞳幽深,沉着脸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