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裴真颈窝处已然淡化不少的咬痕,语声含笑,问:“没吵架,怎么给你弄成这样?”
裴真面色如常,似乎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哪样?”
话音落,贺道临不由挑眉,再望向这小师弟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诧异。
还能哪样?
他要是记忆没出差错的话,裴真脖子的那些痕迹,可是渗了血的。
以往在南境,除了剑阁弟子间的近身格斗术训练,裴真极为厌烦别人的靠近,甚至严重到不许被人轻易触碰他衣袖。他收拾那些世家精英追杀的时候,也大多使用刀剑,速战速决。
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在裴真的身上留下痕迹。
还是个小姑娘。
而裴真竟然完全不在意?!
贺道临挑眉问:“你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裴真眉心微蹙,实在费解,不懂他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贺道临:“……”
他看着裴真,隐约明白什么,干脆放弃追问,眼里却再也藏不住笑意。
恰好此时,灵障旁弟子渐少,不再拥挤,两人便动身前去。
裴真听着师兄细碎的念叨声,思绪漫漫。
他很清楚留在脖颈、锁骨这种位置的痕迹代表着什么,但也没把这些伤痕当回事。
自始至终,他只是认为此处不比寒山,可以由着她乱来——反正他就算被她闹得满身火气,也可以把事务都挪到寒山小院处理,不必见外人。
但现在是在溟海仙门,各仙门弟子都齐聚此处。若真弄出了痕迹……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不太好遮掩。
仅此而已。
云拂晓是有脾气的,而且不小。只是从前每每要动手,总被他钳制双臂不许动,恼羞成怒之际,便养成了咬他脖子的习惯。
裴真无意去改变她的这些习惯。
她要发泄怒气,想咬。
那么,他给她咬就是。
裴真的底线早在前世就被她一点点摧毁。
他清醒克制,然而对于她的种种举动,却似乎总在让步。
只要她不说离开。
第49章 无根水境(2)
无根水境,海市。
此境虽终年悬浮在万古溟海上方的浓雾中,却与海底是完全相同的布置,成群的虾蟹从眼前游过,漾起轻微的水波,浓密海藻随之拂动,小桥、连廊与宫殿房舍都点缀了璀璨贝类,放眼望去,一片波光粼粼。
只不过此境悬在半空,不比深海般漆黑。因着今日骄阳的映照,整个水境的光线愈发明亮、透澈,人处在境内,宛如进入了一只澄蓝的琉璃灯。
街道两旁俱是商铺摊位,货品琳琅满目,光华璀璨。海族幻化成人类的模样,站在货架旁,以蹩脚古怪的音调,向往来弟子们介绍着摊位上的各类物品。
都是只有溟海深处才能见到的珍宝。
赵雨霁早来过许多次,没多大逛街的兴致,便压低声音问:“你跟裴真到底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没怎么,”云拂晓神情自若,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们本来就不太熟,有什么好说的?”
“行,”赵雨霁听出来了,她是真的不想说,“我还奇怪呢,裴师弟的脸色怎么不太好看。”
话音落,云拂晓侧脸,下意识就想问,又止住了。
裴真本来就成天板着个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他竟还能看出来脸色如何?
“他非要跟我比试,但我不想,于是他就有点不高兴。”
云拂晓顿住步伐,目光被道旁一株巨大的红珊瑚吸引,同时口中说道:“为了不让他生气,我这才勉为其难答应他比试一回。就在静澜岛北边的花林里。”
“我说那边怎么有剑痕,是你们在那动手了啊。”赵雨霁恍然,又微微诧异,“晓晓,说实话,我还从没见你对谁这么在乎过。”
他心直口快,声一落地,云拂晓蓦地扭头,当即就要炸:“谁在乎他了?!”
赵雨霁有些懵:“明明刚才还说因为不想惹他生气,才跟他比试的。”
云拂晓一噎,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个理由,气哼哼道:“我那是不想让剑阁和溟海因此结怨。”
赵雨霁大奇:“哟,你还有这样的格局?”
云拂晓大怒:“我怎么没有!赵雨霁,你少瞧不起人了!”
赵雨霁被骂,却展眉笑开,像是故意在逗她发火。
他心下松了一口气,欣慰道:这个小师妹,终于不再装老实了。
赵雨霁不希望云拂晓瞒着他任何事。因此,当他在确定云拂晓的修为境界有蹊跷时,刹那间涌上心头的并非愤怒,而是失落。
想骗他就骗吧,反正他本来就不擅长猜测女孩子的心思。
但她到底守着什么秘密?竟连他这个大师兄也不能知道。
赵雨霁在她即将发怒的边缘迅速安抚她“好了好了”,并试图将话题带回正轨:“所以,他不高兴,是因为你将第一道战帖下给了牧仪?”
“是吧,”云拂晓也觉得这事莫名其妙,“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连我的战帖下给谁,也要管!”
赵雨霁没应声,又陪着她买了两支珍珠簪,才直言:“牧仪的事情,我隐约能猜出来怎么回事。晓晓,若你真的与他有仇,就在比试的时候狠狠揍他。”
他竟是完全信任云拂晓有这个实力。
云拂晓将珍珠簪收好,仰脸道:“师兄不会阻拦我么?”
赵雨霁神色认真:“他若是想伤害你,揍他也是轻的。”
云拂晓与他对视良久,心中了然,垂眸轻笑道:“我知道师兄在这件事里很为难。放心吧,我自己能解决的。”
赵雨霁抬手,替她把碎发挽至耳后:“行,有什么要师兄做的,你就直说……”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水廊方向忽然传来骚乱之声,水波剧烈翻涌,天旋地转之际,夹杂着愤怒的斥骂与拳脚闷声,似乎有弟子动起手来。
赵雨霁眉头一皱,身为督查卫一把手的责任感爆发,纵使没穿督查卫的黑袍,也下意识就纵身往那边奔去。
云拂晓亦快步追上。
拨开围观的弟子们,抵达嘈杂的源头,果然是几名少年扭打至一处。
占据上风的那少年,身穿乌墨长袍,腰间配剑,一张脸生得清秀润美,竟有几分女儿之态。然而他神情冷厉,脸带杀意,出手极为狠辣,不过片刻,便将其他几人都打得遍地哀嚎。
在围观弟子们的议论与指点中,这少年半点不受影响,反手一抹唇角血迹,轻哼起身,眼中犹带轻鄙,顺便踢了一脚地上的人,冷声道:“这就是管不住嘴的下场。”
话音落下,周遭又是一阵窃窃的议论声。
而在这少年抬眼的瞬间,云拂晓也认出了他。
乌门世家的少爷,乌玉玦。
他性格不是挺乖的么?
这是跟谁起冲突了,把人揍成这样?
不等解答疑问,赵雨霁那边动作极快,早已领着几名督查卫的成员收拾场面,顺手也将揍人最狠的乌玉玦给一并带走。
该说不说,这就是督查卫在溟海处理事务多年练出来的熟稔。
乌玉玦的衣袍在打斗中扯乱,一副落拓模样,却轻抬下巴,唇边冷笑,脸色极为不驯。
然而云拂晓注意到,被黑袍督查卫带走的时候,他转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脸上现出稍纵即逝的委屈之意。
云拂晓心念电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果见一名红裙女子,抱臂立在白玉廊柱边,始终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在旁观战。
恰好此时,对方也抬眸望来。
墨发红唇,银饰璀璨。
是乌久泉。
视线里有澄澈的水泡缓缓漂浮,两人隔着人群和多年的时光,遥遥相望。
对视良久,似有万千思绪。
乌久泉先笑了,红唇轻勾,无声唤她:“小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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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拂晓小时候在南境待过。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闯进一处禁地,在那里遇到了同来历练的乌门世家长女,乌久泉。
两人性格相投,一见如故,很快成为好友。
直到后来,乌久泉不能再耽搁,必须回世家复命,两人才短暂分别,并约定半月后再相见。
但世事无常,云拂晓从禁地出来的第七天,遭到妖山部将追杀,死在南境。
两个小女孩之间的约定,就在她那次不为人知的“死亡”中作废。
乌久泉还记得那个约定,语气不善:“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当初说好的见面,你连个人影都没出现,只有我在那儿傻等好几天,都等不到你来。”
云拂晓无意和她说太多,抿唇笑笑:“我没忘,只是妖山的事牵扯太复杂,我怕连累你,才不和你见面的。”
乌久泉轻挑眉,眯眼审视她很久,才在她乌润无辜的眼神中,勉为其难地点头:“行,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