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真要它做什么?
为了这么个破玩意,还受了伤。
这么想着,云拂晓的视线再次落在他后肩的伤痕。
看他之前毫不收力的顶撞和蛮不在乎的态度,想来这伤也没大碍。
她哼声:“随便你,我才不在乎。”
裴真看着她,沉默片刻,“不在乎?”
“不在乎,”云拂晓从他怀里挣开,翻身倒进柔软的薄毯里,倦极阖眼,“你受没受伤,我也一点都不关心。”
她累极了,没一会儿就不太清醒。
外面雨停,窗子半开着,微凉湿润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和好闻的花香。
罗帐帷幔随清风起落,意识朦胧间,似有一只手在轻轻按摩她的小腿。她没管,由着他捏,片刻后却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
云拂晓眼睫一颤,只觉血腥味再度将她笼罩,急道:“你不许再乱动了!”
转过脸,却对上他的眉眼。
她微怔。
此时夜已过去,天际现出阴冷沉暗的蟹壳青。
裴真躺在她身后,那双幽静黑瞳里盛满了笑意,在雨后清晨特有的昏暗光线里,亮如碎银轻晃。
他的眼梢甚至血迹犹存,就这么望着她笑起来。
云拂晓怔怔与他对视,眸中怒意一点点消散。
裴真从后面抱住她,低头吻她微凉的鼻尖,极轻极纯粹的吻,不含任何欲.念。
“晓晓,”他低低的声音里也有笑意,像是在诉说一个让他得意的小秘密,“你分明在乎我。”
云拂晓从没有对谁心动过。
但那个晚上,虽然她记不清种种细节,却仍旧能回忆起当时的感受。
这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底潜藏很久,占据太多,以至于云拂晓竟疏忽大意,忽略了那条来自溟海深处的项链。
事到如今,她亲自进入海市,与古鲸族做了交易,才终于明白,原来那不是什么“当下时兴”的项链。
那是北境神木枝。
云拂晓走下水桥,与三三两两的仙门弟子擦肩而过,离开古鲸族的白玉宫殿范围之外。
天幕不再有飘拂的水丝,穹顶澄澈,春日灼白的阳光照耀在身上。
她的心绪微乱。
难怪她前世翻到了裴真的手札记载,却不曾听他提起过只言片语。
原来他早有预谋,并真的付诸行动,为她取来了北境神木枝。
只是他什么都不说。
闷死他算了。
云拂晓越想越气愤,但与此同时,心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走出白玉宫殿之后,沿着热闹的商街漫步。水境里气息潮湿微咸,扑在鼻尖,很容易激出隐隐的酸涩。云拂晓吸了吸鼻子,没走多远,抬眸一望,似是心有所感,竟在熙攘的人群中,恰好望见了那一抹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个让她讨厌了半辈子,事到如今,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待的人。
裴真孤身一人,见她是从白玉宫殿出来,便明白她已经拿到神木枝,也记起了前世那些事,哑声道:“你……”
云拂晓语气很冲,下意识以蛮横的态度掩饰心中的细微慌乱:“我什么?!”
裴真被她骂得一怔。
她轻抬下巴,神色骄矜,将他自上至下打量了一遍,终于寻到了可以挑剔的点,指着他刚买的沉水丝,气叫:“你这买的什么?”
裴真眼瞳静而深,看她因为抱怨而尤为生动的神色,将东西递过去:“试试。”
沉水丝状若透明,实则隐含灵力涓涓,即便处在昏曚的暗室,也会折射出璀璨星芒。
裴真前世经常给她买首饰,被她折磨得学会了种种搭配之道。他对比过不少天材地宝,只有沉水丝和北境神木枝放在一起,才是最搭的。
云拂晓视线下放,盯着他手心的沉水丝,红唇紧抿。良久,才冷着腔调嫌弃:“我才不要!你什么眼光?”
说罢,她像是再待不下去似的,转身就走。
裙摆旋出半个漂亮的弧度。云拂晓的态度干脆果决,甚至不肯和他有短暂的眼神接触。
裴真手腕一僵,沉默着将沉水丝收好,又抬眸时,神情已经恢复沉静,看着那抹身影逐渐汇入来往的人群中。
她的溟海门服与发间缎带都是湛蓝色,其实很难与周遭往来的溟海弟子分辨开来。
裴真却始终看得真切而分明。
她离去时的背影,他早已看过无数次。
【作者有话说】
求作收宝贝们~
第54章 花海
云拂晓本来不想再搭理裴真的。
但当她出了无根水境时,却越想越气,干脆折身回去,不顾众弟子诧异的目光,硬是牵住他的手腕,把他一路扯了过来。
裴真起初还轻微挣扎了下,被她瞪过一眼之后,就认命似的,乖乖地由着她来。
两人走在通向静澜岛的僻静夹道,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云拂晓松开手。
道旁的花树枝头缀满了密密匝匝深粉浅白的花簇,花瓣堆叠,压得枝桠都轻微低垂,馥郁清雅的香味浮动在春日的和暖阳光里,晕出醉人的芬芳。
此时的夹道没有别人,唯有花雨簌簌斜飞。
云拂晓走在前头,一言不发,似乎已经忘却了男人的存在。而裴真落后半步,虽然没有刻意看她,余光里却尽是她湛蓝色缎带迎风飞扬。
珍珠闪烁,星星点点,让他根本无法忽视的光芒。
溟海的春日骄阳太盛,便显得彼此之间的沉默尤其冷。先受不了的是裴真,先打破这份沉默的也是裴真。
他沉声唤住她:“云拂晓。”
从他主动开口的那一刻,便自知落败。
“嗯?”云拂晓又一次占据上风。
她永远都要占据上风,因此微微侧脸,语气散漫,好骄矜:“怎么了?”
裴真按捺着眉心的微躁,语气维持沉静:“你要我出来,只是为了像这样陪你散步?”
他挑了个委婉的说法。
“我不需要有人陪。”云拂晓却对这个说辞不甚满意,“裴真,你对北境神木枝的事就没什么想要说的吗?”
“你都知道了,”裴真黑眸深邃,“还想要我说什么?”
“我是知道!但问题是你为什么要给我北境神木枝?”
两人都停下来,谁也不让着谁,在花雨纷飞的春日暖阳里针锋相对。
云拂晓咬唇,乌润杏眸大睁着,眸光锋利地逼视他:“南境剑阁和魔域不是向来势不两立吗?你不是一直都讨厌我吗?你不是恨不得把我身上魔息全部洗掉然后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一连串的质问。
“神木枝可以缓解你体内忌元魔脉躁动带来的痛楚。”裴真在她的怒火爆发下,语气却愈发冷静,“我从来不讨厌你,更不想杀了你。把你封在寒山是因为那里的灵息最为充沛,有助于你压制魔息。南境剑阁与魔域确实势不两立,但我与你不是。”
但我与你不是。
云拂晓短暂一怔,旋即又问:“那你为什么去找神木枝给我?又为什么瞒着我,不告诉我那是神木枝?”
裴真道:“若我告诉你,你还肯收吗?”
当然不会。
但云拂晓依旧不忿:“谁允许你这么揣测我?”
裴真静默一瞬:“抱歉。”
云拂晓见他退让,旋即冷哼:“反正你就是讨厌我!我又不是瞎子,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你一边讨厌我,一边这么不遗余力地揣测我的想法!裴真,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古怪?”
裴真听她说得离谱,眉心轻蹙:“云拂晓,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我讨厌你的?”
前世在寒山时,他就一直将云拂晓的事放在首位。纵使剑阁的事务忙碌以致难以抽身,他也想尽办法挤时间去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只为了将她养得更健康些。
她那时不知吃过多少苦,已经憔悴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裴真绝不会强人所难。
在寒山结界的那段时间,除了要她去泡涤息灵泉,以及不许她离开之外,他自认不曾做过半点不顾及她心意的事。
云拂晓扬起下巴:“你将我封印在寒山,不就是怕我与魔域接触?”
“是,”裴真这次很快就点头,“明秀清到处找你,要你跟他回魔域。你心里清楚,我不会放你跟他走。”
“为什么?”云拂晓不依不饶,口不择言,“你到底是憎恨我与魔域的关系,还是单纯不想让我跟别的男人接触?”
声一落地,他面上沉静神色终于显出一丝波动。
他低眸,漆黑的眼潭幽深而静,宛如深湖,只倒映出她的身影。
“嗯?”云拂晓轻眯眼,“你怎么不反驳我?”
她本就是气急了话赶话,才吐出这么一句,实则并未真的这么想。
裴真会在意她是否跟别的男人接触?
天塌了,他也不会。
“……你快反驳我啊。”云拂晓清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快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跟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