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边,不经意朝外看去,就见云拂晓已经漫步出了藏书阁。刚从督查卫总部忙完的赵雨霁在道边等她,两人笑着说了几句话,就并肩朝膳堂走去,树梢的花瓣被夕阳染红,飘落在他们身后。
她的视线落在云拂晓的身上,看了许久,眸中忽地闪过一丝惊异,良久,才克制不住地低笑:“周玥,你到底还瞒了我们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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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云拂晓都没再去过藏书阁,也不曾在潮生岛露过面。
溟海弟子们的战帖源源不断地送来,她也从未接过其中任何一道。
没人知晓这位天才小师妹究竟去了何处。
但是,不乏眼尖心细的人发现,白鹭殿的弟子修为榜排名,不对劲。
溟海三岛的弟子成千上万,但是够资格在白鹭殿修为榜留名的,不过百位。
修为境界越高,提升的空间就越小,也愈发难如登天。因此这百名弟子的竞争激烈到外人根本没资格涉足,他们在修为榜上的位次也基本是定死的,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变化。
然而,最近的排名却不太稳定。
自从云拂晓在白鹭殿挤进修为榜、导致弟子排名大洗牌之后,有心细的弟子发现,这么久过去,她的名次,竟还没有稳定下来。
——竟还在持续上升!
起初,这个消息只是被一小撮弟子发现,引发了小范围的讨论,毕竟谁也没空成天盯着修为榜不放。
但她爬榜的速度实在反常。
不过半天,消息便传遍了溟海三岛的各个角落。
根本没进修为榜的弟子们瞪大眼睛看热闹。
被她挤掉排名的人听说消息后,脑子先是一懵,愣了良久才难以置信地打开修为榜,反复翻找多遍才终于接受事实,个个捏紧拳头,脸色难看至极。
即将被她追上的人脸上云淡风轻,说着期待师妹能有更大的进步,实则后槽牙紧咬,心中升腾一种难以言喻的威胁感,以及……恐惧。
深深的恐惧。
这太可怕了。
一个平时连基础课都修不了满分的小师妹,在短短半个月内,就能挤进修为榜。不仅如此,她在溟海修为榜这种神仙扎堆、一块石子扔过去能砸倒一片九境高手的地方,竟还能顶住周遭环伺的压力,稳住排名,不断上升!
闻讯的弟子们看热闹之余,所有人的心跳莫名加快。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修为榜,生怕错过任何细微的动静。
这一刻,溟海三岛维持了多年的假面终于被短暂的揭开。
温和、平静、包容,都只是溟海仙门有意让外人看到的一面。
真正的溟海,实则处处危机与厮杀。
这才是修界的本质,弱肉强食。
平和与稳定根本不能带来快速成长,唯有竞争与压力才是永恒的动力。
所以,溟海仙门才会设修为榜,给弟子排名。
才会培养出这么多擅于竞争、手段狠辣的人。
又设下严苛的门规、以及狠人扎堆的督查卫,以暴制暴,避免弟子之间竞争愈演愈烈、自相残杀,导致人才折损。
说难听些,溟海仙门,当初就是在人族与海族厮杀的古战场上建立起的仙门。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尊长与年轻弟子的影响,血腥的煞意与戾气才勉强散去一些,蕴养出几分难得的温情,但依旧不改其暴戾本质。
从这一点来说,其实南境剑阁就像是北境溟海的镜子——残忍、暴戾,但毫不掩饰。
“这说明什么?溟海与南境剑阁本就是一脉同源啊。”
静澜岛,指月阁。
商隐站在花雨飘飞的窗前,喃喃道,“照这种势头,若真的放手让弟子们去斗,保不准还能厮杀出第二个裴真。”
“你想多了。”
周玥手腕翻转,皙白指尖灵线缠绕闪烁。
“养蛊一样任由弟子厮杀,就一定杀出第二个裴真吗?当然不会。裴真身上最大的谜团不在于他如何从南境杀出重围,而在于他当年为什么能冲破家族血脉的诅咒,活着离开雾月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当年太曦亲自以神木枝为裴真批命,他一定会死在雾月国。可是他至今还活着,为什么?这世上没有人可以逃脱太曦的预言。”
商隐挠挠头。
周玥将榨好的晶珠果汁递过去,眸光凝定:“修真界没有第二个太曦,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裴真。”
商隐转身看她,深邃的眸子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似在深思。
良久,他故作轻松道:“那再好不过。”
一个裴真就够他们头疼的。
“他临走时,我把他叫过来谈了谈……倒是比以前成熟不少,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周玥:“他本就不是莽撞的性子。”
“以前是太沉默寡言,杀意都写在眼里,现在好歹肯藏一下。无旸那老头很会教导嘛!”
商隐半开着玩笑,接过晶珠果汁,仰头灌了一口,还未咽下就面色扭曲,“……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周玥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并不是很想跟这种质疑她品味的人说话,故而冷淡道:“静澜岛不接待外宗之人,你到底来干什么?”
商隐本想把晶珠果汁吐了,但在周玥的灼灼目光逼视之下,也没那个胆子。
他服毒一般将那口果汁咽下去,捂脸牙酸道:“还不是你那个小弟子?她在修为榜的排名一直在动,挤下去不少人。那些弟子诸多不服,因此联合请愿,要求彻查白鹭殿的修为榜是否出了问题。”
周玥蹙眉:“……自己修为不足被挤下去,却怀疑是修为榜出了错?”
商隐耸肩:“没办法,谁让她的名次动得太离谱了。”
“那就查吧,查出来任何问题都由我担着。”周玥快被这些人可爱笑了,“但是从现在开始,不准他们再给晓晓下战帖。”
云拂晓至今没接过任何一道战帖,态度已经很明显。也不明白这些人哪来的劲头,还是根本就看不懂她的意思?
“行,这事我去办。”
商隐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才半转身,状似不经意问:“不过,云拂晓到底去什么地方了?别想蒙混过关,我能感觉到,她根本不在静澜岛,甚至整个溟海三岛,都察觉不到她的灵息。”
周玥沉默了下:“我不知。”
“你身为师尊,不知弟子去向?”
“我没有那么强的控制欲,”周玥道,“天地阵的存在,让修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变得透明。她在溟海仙门引起轩然大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招惹某些人的忌惮与杀意。”
她眸光锐利:“她既决定站出来,就必须做好应对所有恶意与暗杀的准备。”
商隐眼眸轻眯,显露出一丝危险的意味:“难道你不担心她真的死在那些人手里?”
“这才哪到哪?”周玥笑了笑,“如果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那她以后也别在修真界混了。”
饶是商隐,此刻心中也略微惊诧:“这是个好苗子,历练是应该的,但你也不能练得太狠了。她才七境,你就敢放任她独自对付妖山那帮人?”
周玥懒得再跟他解释,“你我理念不同,商隐,你已经站在了顶端,看不到威胁,所以想当然地认为应该尽己所能给晚辈提供庇护,即便他废物、懒惰也无所谓,总之有你来兜底。但对于云拂晓这样自小就被追杀、性命都难保的人来说,这个世上是没有人会等待她去慢慢成长的。”
商隐静默良久:“你在说她,还是在说你自己?”
周玥笑道:“我在说很多人。”
那些养尊处优、享尽资源的世家大族们根本看不到的人。
她坐回书案前,视线落在卷轴,尚未提笔,桌上阵玉忽地发出一声嗡鸣。
周玥只瞄一眼,眉心立刻蹙起。
商隐难得见她露出惊讶神情:“怎么了?”
“……晓晓接了天地阵里的某项任务,昨晚就出发了。若没有耽搁,她现在应该到了摇光山的某个镇子里。”周玥转头看他,“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行踪。”
“哈,你这小弟子是唯恐妖山之人不杀她?”商隐拍手赞叹,“没见过这么会自寻死路的。”
周玥将阵玉搁在桌上,沉思良久,琥珀色的瞳孔漾出一丝笑意:“也许她只是厌烦了妖山的威胁,想趁此机会反杀妖山。”
“……你宠爱她也得有个限度,七境怎么反杀妖山那帮顶尖杀手?”商隐实在感到有趣。
周玥转过身,挑眉:“要不要打赌?”
“……你很久没有和我打过赌了,小草。”商隐怔然一瞬,旋即眯起眼,玩笑似的念出了周玥的小名,又在她明显不悦的眼神里迅速正经了神色,唇角却依旧漫不经心弯着,“好啊,赌筹是什么?”
周玥道:“血傀之乱的真凶。”
声落地,商隐眼里笑意瞬间敛去,刻意曲解她的意思:“胡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