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关于身份的质问发出的瞬间,“庚卯木”变成了“沉水丝”。
沉水丝:“第一只被诛杀的妖兽在摇光山,血迹还未干。我用南境神木枝在那个山谷设下了法阵,附近若有修士,只要亲自前去一观就知我所言非虚。至于灵珠,诸位不必担忧,我说到做到。”
还是有人怀疑:“我记得双晓阁不是做首饰和衣裙的吗?那种地方财大气粗的,兜里不装一年的工钱我都不敢进。你谁啊,凭什么信誓旦旦人家会给我们兑现灵珠?”
蜿蜒的山道上,赵雨霁也面露疑惑:“对啊,晓晓,为什么人家要听你的话?”
云拂晓问:“师兄,你觉得它为什么叫双晓阁?”
“……”赵雨霁怔愣一瞬,震惊道,“你这么有钱?!”
“……嗯。”
当初姜榴创设双晓阁时,只是为了在北境培养眼线。没料到她们越办越大,没过几年,整个北境的繁华城镇都能见到双晓阁。
传到云拂晓手里时,双晓阁的资产已经积累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
沉水丝:“双晓阁一定会兑现。因为我有的是钱。”
说完这句,云拂晓关掉阵玉,不再回复任何人的疑问。
因为我有的是钱……
赵雨霁难以平复此刻震撼的心情,强迫自己转移思绪:“那南境神木枝是怎么回事?晓晓,你不会真有这东西吧。”
“师兄,你猜。”
“师兄猜不出来。”
这么多年,赵雨霁是真的没察觉过云拂晓身上的异常。
今晚发生的事实在超出他的预料,赵雨霁甚至没空去思索方才妖山少主的忽然出现,继续问道:“但你提神木枝干什么?这东西可是创世神武,已经超脱了法器的范畴,连宗门和世家都未必能接触到。晓晓,你才七境,他们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云拂晓漫不经心:“无所谓,又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嗯?”赵雨霁更疑惑了,“那是说给谁听的?”
云拂晓走下山道,整个人沐浴在倾洒而下的月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湛蓝色的纤细缎带在微风中悠然飘起,又落下。
她静了一瞬,乌润的眼眸露出浅浅笑意:“某个特别爱较真的人。”
北境摇光山,月光澄亮,晚风熏然,是个大好的晴夜。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南境。
剑阁在下雨。
裴真放下阵玉,起身推窗。
天地间风雨如晦,声势浩大地灌进来,微凉又潮湿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云拂晓在摇光山设下法阵,庇佑四方百姓。压阵法器,便是那段南境神木枝。
也就是与明秀清凑成一双的神木灵镯。
但她体内忌元魔脉刚猛霸道,必须以更为雄浑的神力压制,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此刻她的颈间,是否戴了北境神木枝?
是否以沉水丝作配?
本不该如此作想。
但也许是私心在作祟,裴真垂眸,修长的指静静地攥紧。
她在天地阵里提到神木枝,是否在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他:她放弃了那只神木灵镯,也断了与明秀清之间的关系。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她的笑脸——
她会是什么神情?
骄矜、灵动,眼眸明亮地望着他,好傲气:“你看,我戴了你送的沉水丝哦。”
他蓦地关窗,将风雨全部都推出窗外。
却依旧隔绝不了雨声。
细密的雨点扑打在窗纸上、枝叶上,激起的雨声愈发杂乱无章。
有一瞬间,他像是回到那个寒山雨夜。
第66章 雨滴
从北境溟海到南境剑阁要翻越千山万水。而云拂晓的这条公开悬赏,却让距离变得似乎没那么遥远。
窗门紧闭,杂乱的雨声被隔绝在外,仅余沉闷的声响。
屋内弥漫着雨季特有的潮湿与阴冷,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一点一滴地侵袭着人的冷静。
裴真手指轻点阵玉,向“沉水丝”发去了好友申请。
南北两境相隔万里,时间会让云拂晓忘记他,也许距离也会。
两个月不曾见过面,若他不找她,她会记得他多久?
或许又如前世,他一遍又一遍说过的话,被她一次又一次忘记。
他绝不会放任事态再发展至那种局面。
此时深夜,想来云拂晓忙完需要休息,才没有理会他的申请。
裴真告诫自己该有耐心。于是天亮之后,他一整天都在忙宗门事务,压着性子忍了又忍。
暮色渐浓,他终于忙完,打开阵玉看了一眼,那条申请仍旧毫无动静。
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何时有过这么忙的时候?
还是只对他这么忙?
晚上转凉,偌大的剑阁在夜雨里变得愈发冷寂。
他回到休息的地方。剑阁最深处,一座隐在幽篁竹林里的小楼。
没有等到她的回复,裴真总睡不安稳。
窗外的雨声一滴一滴,遥远又清晰地响在耳畔。他偶尔清醒,拿过阵玉看,似在担心错过什么。
然而,那条申请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如石沉大海。
呼吸声不由发沉,他搁下阵玉。
片刻后,抬起手背盖在眉骨,喉结难耐地滚了滚。
整整一天一夜,毫无回应。
直至天边破晓时分,雨声犹未停歇,他的心里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浇灭,泛出冷意。
起身推窗,山峦澄碧如洗。
透明的雨滴从高空砸落,模糊了视线。
从剑阁到溟海,大概要穿过几千万颗的雨滴。
一道传文,也要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才能到她身边吗?
他进入天地阵,找到云拂晓发出的悬赏。
讨论得很激烈,但云拂晓本人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裴真低眉,在下面跟了两个字:理我。
这是他第一次在天地阵说话,但短短的两个字根本不能引人注目,很快就被弟子们的热闹讨论声彻底淹没。
也许她看不到。
雨季的空气潮湿,近乎让人感到窒息。裴真闭了闭眼,将阵玉收起,整个人愈发沉默。
又一天过去。
夜色渐黑,他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像往常那样收拾一番,仿佛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后,他站在光线昏曚的屋内,侧首,静静地看向阵玉。
他甚少主动和谁联系,更没兴趣在地阵看别人聊天、吵架,因此不常用阵玉,经常半个月都不会看一次。
但近日,他却时刻都将阵玉带在身上,空下来就看一眼,像是在等某人的回音。
可她没有回复。
此时的界面,甚至还停留在那个发出的好友申请上。
屋内屋外,一片冷寂。
唯有雨声不停歇。
裴真闭上眼,那种熟悉的无奈感再度涌上心头。
到底要怎么样才好?
他知她任性骄纵,万事都由着脾气来,他也不是没有感到气闷的时候,可是对她,他总没有办法,如今也只能乖乖地等。
夜里雨停了一阵,他被这份异样的平静惊醒,起身将竹窗推开,让清凉的夜风吹进屋来。
回身一看,矮几上的阵玉却不知何时忽然亮起。
“沉水丝”发来一条传文:你谁?
一阵冷风吹来,裴真睡意全消。
他黑眸沉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足足两天,就等来这个。
抑了又抑,还是打下简短的“裴真”两个字。
沉水丝:噢。
裴真的眉心蹙起。
就这样?
她真忘记了他吗?
短短两个月。
这般冷淡的态度,裴真都要怀疑她的下一句话是:不认识。
他拿着阵玉,手指用力得骨节泛白。
静静地等待良久,那边始终没有新的传文。
裴真压着心底翻涌的某些情绪。
首先在乎的,还是她又在熬夜,于是问:为什么这么晚都不睡?
这次,像是早知他会如此问,她回得很快:在想你为什么还没睡。
……
猝不及防地,裴真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这一瞬间,冰冷又规整的方块字仿佛都有了呼吸,穿越千万颗雨滴的距离,淡淡地拂在他的脸颊。
他冷峻的眉眼竟随之柔和许多,心底的冷意也被消融。
抬眸看了眼窗外,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雨势又大。
他低眸:南境在下雨。
她很明白:吵得你睡不好,是吗?
是,也不是。
裴真尚没来得及回复,她却发了条传音过来。
先是溟海的海浪翻涌声,以及晚风拂过花枝的轻柔杂音,短暂又漫长的一瞬之后,才响起了她轻柔的笑声:“可是从前在寒山时,无论外面下多大的雨,你也睡得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