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_無虛上人【完结】(74)

  他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宗馥芬扭曲的模样,任凭她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泪,良久之后,为她把垂落鬓边的散发理好。

  “只是因为恨本王,便把她唯一生的希望也夺走了。”

  “你可知她与你的经历相似,遭人侮辱驱遣。”

  “临行之前她重伤未愈,却坚持要前往,只是因为她觉得同为女子,怜惜你不该忍受此遭。”

  顾元琛想起姜眉离别前小心翼翼地与他谈论起柳儿的故事,她那么小心翼翼……只是怕他不理解自己,怕他不愿意让她去,心中痛苦不堪。

  为何不报应在他的身上呢!为什么是报应在他的眉儿身上?

  “是啊,她不如你尊贵,你不在乎她的生死,只要能让我痛,她是死是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当年的顾怀乐想来亦是如你这般料想,你们都没有区别,你和顾怀乐变得一样了,恭喜你。”

  “乌厌术石是不会杀你,他已经把你换了一个人了,好,你就这般活着吧。”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半晌才又重提起了精神,缓缓走出屋,身后的宗馥芬如梦初醒,跪地痛哭。

  宗馥芬想起来姜眉的脸,想起姜眉坚韧不屈的神情,还有她耗尽力气说出地无声安慰:

  “王爷一定会来救你的。”

  宗馥芬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囚笼里见到乌厌术石,那时他就怀疑她的身份了,怀疑她是宗赴的女儿,乌厌术石说总有一天会让她忘记她自己是谁。

  他做到了。

  何永春望了顾元琛一眼,叹息着上前将崩溃的宗馥芬扶起。

  “送公主回去,今后任她随意走动,只是不要来打扰本王休息,告知陛下和太后,预备为公主接风t洗尘。”

  他终究没能为眉儿报仇,他如今已经全然明白了。

  他不能恨天地无情,恨人心难测,他只能恨己。

  月光惨然,顾元琛不想一人留在屋内,紧了紧身上的单衣走出门,却来了一阵寒风,吹响了未合紧的花窗,

  他蓦然瞧见那窗花上有一个血色掌印,正下石砖上,湮开一滩暗红的血污。

  第45章 扶伤

  顾元琛快步走上前去,俯身去看那刺目的红色,在旁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一并刺入目中。

  那是因为方才在这里的人难以双腿稳固站立,不得不用剑撑在地上。

  站在这里,恰可以听着看着屋内的人。

  姜眉终究是放不下,她不相信,她不能做到一走了之。

  她没能听从梁胜的话,她有预感自己活不久了,她不想在,绝望中死去还是怀抱着一丝希冀回来了。

  她身上的伤从未好好医治过,骑马颠簸,又翻越墙头屋脊,特别是肚子上已经近乎腐烂的伤口,浸染了衣角,凝成血珠,直至在地上聚成了一滩血。

  姜眉设想过和顾元琛再见时的情形,要如何质问他,指责他。

  可是在听闻几个士兵说他病重多日在此处休养,便突然不想再做徒劳之功了。

  她想通了,怪不得顾元琛什么。

  她其实没恨过他不选自己,大局为重……应当的。

  为了大义而死,她不后悔。

  至多是来世她不想再做那个在烧红的烙铁下等待被选择的人。

  她来此只为寻求一个答案,也来看望他最后一面,却见到他怀抱着宗馥芬,两人耳鬓厮磨。

  她好傻。

  为什么不信梁胜的话,反而跑到这里来。

  只为了亲眼看着他同心爱之人亲昵吗?

  她为什么这么贱?就这样活在欺瞒中,不知道辜负了多少人。

  分别前那个晚上,她居然对顾元琛说过,喜欢他。

  鲜血从姜眉的唇角溢出,她视线变得模糊,头痛又一次袭来。

  好痛啊,当真是肝肠寸断。

  原来从一开始就都是假的。

  他恨自己杀了他的护卫,把她留在身边折磨报复,又用尽其用,从一开始就让她养好身子,还给她祛除疤痕的药,只是为了让她能接近皇帝。

  那些肌肤相亲的温存,他那么多次在她耳畔低语承诺,何永春和她透露他从前的悲惨,还有那生辰之日……

  原来顾元琛已经预备好了,要在那一日将她送给陛下。

  为什么能这样对她?

  即便是直接逼她做这些,她大抵也认了,可为什么要装作喜欢她,骗她活在梦里?

  自幼家中清贫,姜眉并没有过几次生辰,也早就忘了唯一的一两次是何种幸福的感觉。

  他说要和她一起过生辰,她竟然真的傻傻期待起了夏至那天。

  她才是礼物,她还是不配像人一样被对待。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

  姜眉不愿再看顾元琛和他真正的心爱之人亲昵,转身默默离开了,只觉得步履格外沉重,脚步虚浮,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她迷了方向。

  前路混沌,可是梦里的爹娘却不再来接她了,或许是嫌恶她太蠢钝,太轻贱自己。

  府兵在假山石旁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女人,在他们即将对她动手之前,何永春送宗馥芬出门回来,恰好遇见。

  何永春欣喜若狂,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反手挟持,冰冷的剑锋抵在他的咽喉上。

  为了不让她受伤,何永春只好以免让众人退下,一面与姜眉说着话,出言劝阻。

  “都不许过来,不许伤了她,快去禀告王爷!”

  “傻丫头,你伤得这么重,你这些天究竟去哪里了?”

  “王爷一直在找你,这几日茶饭不思的,还因旧伤复发晕倒了。”

  “你不要责怪王爷了,他也是无奈啊,他也想选你啊!”

  姜眉自心底冷笑一声。

  原来他是这样想自己,他当自己因为没有被选而怨恨他吗?

  也对啊,他何必懂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一件礼物,是他暖床的玩物。

  *

  顾元琛才看到那血掌印,心神剧震,才料想到可能是姜眉来过,便听到府兵说有刺客的消息。

  “什么刺客!那是眉儿!”顾元琛声音都在发颤,“快,快去叫鸠穆平来!”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她怎么不来见自己,是因为看到了宗馥芬吗?

  不是这样的,绝非如此!

  她还活着,那一切都好。

  素来不徐不疾的顾元琛今生第一次用近乎奔走的步伐寻得姜眉所在,可是看到她用剑抵着何永春的咽喉,看到她冰冷厌恶的神色,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微微寒战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何永春面露难色道:“王爷,她,她说有话要同你说,让无关人等退下。”

  “都退下,全都退下!这不关你们的事,这是本王的人,都退下!”

  顾元琛嘶声喊道,可是再看向姜眉,他仍旧是微启了唇齿,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何永春见旁人散开,忙道:“丫头,你,你听我给你解释——”

  剑锋立起,何永春切实感到了杀意,不再开口。

  “王爷……她,她要我问您,您是不是幼时同宗馥芬有过婚约。”

  顾元琛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心知方才姜眉一定是误会了自己,自己如今不能矢口否认,艰难地点了点头。

  “只是从前有过,眉儿,我——”

  他走上前,可这句话还没说完,姜眉忽然嘶吼着大喊一声,扣住何永春的脖子,将剑指向他。

  听她这样尖叫,顾元琛眼泪奔涌而出,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哽咽道:“不要眉儿!我不说了,你不要这样,求你!”

  何永春也急得不知所措,却只能在姜眉的逼迫下把她方才的问题说出口:“王爷,她还问,您是不是打算要把她送给陛下,她说是,梁胜亲耳听到我二人说的。”

  顾元琛脑中轰然,似有一道白弧闪过了他的眼睛。

  何永春是当事之人,怎会不知那日他和顾元琛商议之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话会被梁胜听去一隅。

  可是这说到底也只是一场误会啊!

  何永春急得满头大汗:“你傻不傻,王爷对你的真心还不够吗,他怎会真的动了这样的念头,许多内情你并不知道!”

  见顾元琛不回答,姜眉已经了然。

  “眉儿,我能说话吗……我不能骗你,”顾元琛艰难地说道,没说一个字就像是被利刃割喉一般,“有过……这只是你刚来到我身边时,这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后来我再没提起过,其中缘由,我将来一定和你说明!”

  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细雨,这是北地的第一场春雨,战事大捷,春雨更意味着农耕顺利,一时间,王府外百姓呼喊歌唱的声音如雨滴一般细密。

  顾元琛望着姜眉,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她伤得这样重,人这样单薄,以致于那个金环从她手腕上脱落了下去。

  想把她抱入怀中,用他一身血肉补养她的身体让她康好也心甘。

  可是她的目光唯余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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