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将匣子拢到一边,唇角抿了抿。三两句话,便让青栀将那些邀请一一婉拒了回去。
临近晚膳时分,宁子桉身边的小厮忽然来请,说是老爷要宁瑶与祁淮一同过去。
宁瑶与宁子桉同桌吃饭的机会,实在屈指可数——他常年在外,两人之间,甚至比不上她和王氏的熟络。
她失神不过一瞬,答道:“知道了,且待我们整理一番。”
小厮退下后,祁淮转悠察觉出她不对劲:“不想去?”
“不,”宁瑶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今日宁子桉的举动透着反常,“必须去看看。”
用膳处设在宁子桉院中的花厅。
王氏竟不在场,宁瑶心下稍宽。
待二人落座,碗筷布好,菜肴便一道道传了上来。玲珑虾饺、莲藕排骨汤,大多是她偏爱的口味。
“王厨记得你的喜好,我特意嘱咐她多备些。”
席间气氛疏淡,宁子桉往她碟中夹了菜,仿佛借此撬开一丝话缝,“这一年杳无音信,为父很是担心。”
“我误入一处秘境罢了,无甚稀奇。”宁瑶避重就轻苗疆一事,掐头去尾,拣了几件无关痛痒的事说了,顺势尝了一口菜。
熟悉的滋味,王大厨的手艺一点没变。
宁子桉听着,眉头却未展:“瑶瑶,此次在家多住些时日罢。天道宗那边,我已派人去信说明。”
宁瑶应了一声,低头又吃了几筷。
忽而,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眼前,精准地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腩放入她碗中。
祁淮看着她,眸光温润缱绻:“多吃些。”
宁瑶展开笑意“嗯”了一声。
宁子桉看着两人自然而亲昵的举动,想说的话一时噎在喉头。
晚膳将尽时,祁淮被宁子桉借故支开。
宁瑶独自跟着他进了书房。
门扉合上,宁子桉脸上慈色并未褪尽,神色却凝重起来:“道侣之事,非同儿戏。那洛子晟虽曾行事有差,可他终究……”
“爹爹是来替他做说客的?”宁瑶倏然地抬眼,目光里未加掩饰的失望与伤怀。
这眼神刺得宁子桉失语。
他叹了口气:“非也。为父只是不愿你重蹈青月的覆辙,选错了人。这人并非良缘,趁机会断了……”
他语重心长,一副全然为她筹划的模样。
仿佛那个在过去许多年里缺席的爹爹,在她“需要”的时候“适时”地出现了。
宁瑶咬紧了后槽牙,泛起燥意,呼吸屏住。
记忆一幕幕在脑袋中轮换播放,直到她眩晕地认定宁子桉陌生到她有些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ps:上一章写的状态不对,修改部分细节,增加冲突点,建议小宝们重新看一下上一章的后半段!(祁淮、洛子晟修罗场)[亲亲][让我康康]
第85章
她抬起眼,一字一顿:“那您告诉我,何谓‘错的人’?”
宁瑶向前一步,声音压着火,语气却带着颤:“难道这世上,有比娘亲嫁给您,更错的事吗?”
他不在意羽青月,也不在他这个女儿。
宁子桉面色骤然一僵,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言的苍白。
他沉默了很久,终是抬起眼。
眼前的宁瑶像只彻底炸了毛的猫,眼神受伤和愤怒灼得心头发慌,让他竟不敢直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里满是疲惫。
宁瑶早已没了听下去的欲望,行礼又端出无可挑剔的恭顺样子,“爹爹若没有别的教诲,孩儿先告退了。”
说完,宁瑶转身快步离去。没能看见身后之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悔与挣扎。
“瑶瑶!”宁子桉高声呼唤。
就在宁瑶即将跨出门槛,宁子桉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干涩,看向她的背影时满是复杂:“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娘亲的事。”
宁瑶脚步钉在原地回眸看去。
宁子桉不再多言,转身触动了书房内的机关。机括响动,墙壁移开,露出其后一方幽暗的密室。
密室显露的刹那,平日威严神采的男人,仿佛被一瞬间抽走了精气神,显出一股疲倦。
“进来吧,”他侧身,“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宁瑶心有疑虑踏入,下一刻,呼吸一滞。
密室四壁,乃至穹顶,密密悬挂着画卷,地上也整齐堆叠着许多,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每一幅画上,都是同一个女子:她的公主娘亲,羽青月。
她的模样,或笑或嗔,或静立或回眸,栩栩如生。
宁瑶难以置信地环视一圈,回头道:“为什么这里全是娘亲的画?”
宁子桉背对着她,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缓缓展开手边最近的一卷,画中人身着猎装,飒爽扬鞭,他知道这是宁瑶为何在众多武器选择长鞭的原因。
宁子桉目光掠过画上人的眉眼,面上因长久不曾表达情绪而刻意的无波无澜,仿佛僵硬的只有一片虚无感。
“这些年,我总以为……”他停顿了很久,像在说着某个连他都无法相信的事情,“我该是恨她的。”
宁瑶怔住了,一时不知作何表情,面色凝重。
“当年在天道峰,我、你娘青月,还有你如今的师尊岳伍,同是宗主座下弟子。我们三人曾是最好的朋友。”
宁子桉顿了顿,试图拾起旧日欢愉,“迎娶青月,得知她有孕,初为人父,我极为喜悦。”
“可后来我们在秘境生变,你娘身中奇毒。为保你平安降生,她将毒素尽封于心脉,自毁灵根,从此道途断绝。”
宁瑶呼吸一滞,浑身战栗。
左长泽提过娘亲中毒,却从未说竟是为了她。
“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毒?”宁瑶声音发紧,眼眶已然红了。
“一种源于苗疆的毒藤,名唤十日面,你娘亲是为了救我才……”
宁子桉闭了闭眼,良久才续道:“此毒专噬两情相悦之人。其中一人中毒始,相见之日便只剩十面。每见一面,心脉便衰一分,直至十面见尽,魂散身亡。”
他指尖抚过画卷上女子含笑的脸,轻颤着。
“她擅作主张,秘密封印了我们相爱的记忆与情愫,教我再见她时,亦不觉痛苦。而那些年四处奔波,一面强忍不见,只为多偷几日;一面我在疯寻解开十日面的解药。”
“世事无常,未曾料到这毒太烈,纵不见面,仍在蚀空青月的根基,药石无医。我们省下的那几面,通通化作最后一面,在她弥留之际,在她与我阴阳相隔。”宁子桉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宁瑶怔在原地,听完震惊地良久没有反应,她想到公主娘亲那些年原来一直中毒硬扛着,心里揪紧了疼。
她迫切想为娘亲寻个道理,忙着追问一个答案:“王氏了?”
宁子桉身形僵硬了一下。
愧意涌上,他甚至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或许他也未曾留意,当年那个蹒跚讨抱、会哭会闹的女童,早已长成了亭亭模样,能言善辩、机灵异常。
那些年,他只顾追赶羽青月渐熄的生命,却弄丢了眼前小小的她。
待记忆复苏,崩溃如此无声无息,痛彻心扉,想再靠近已是徒然。
唯能砸下数之不尽的灵石灵宝,笨拙地填补那片巨大的空洞,弥补她缺失的亲情。
宁瑶直勾勾望着他,他望着这张与青月有六分相似的脸,若记忆未醒,本该无悲无喜、毫无情绪吧,可痛楚如此新鲜,恍如昨日。
爱人已逝,痛却长久留下。
“我与她原是一场交易。我只想找个人,照料失了娘亲的你。”他声音越发干涩,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心虚。
“她的儿女了,你敢说……”
“不是。”
得到这个答案,宁瑶没有感到任何喜悦,可又为娘亲感到一丝欣慰,起码他没有对不起她的公主娘亲。
“那你知道她这些年如何待我吗?”
宁瑶视线里是他闪躲的眼,又看向满室画像,心口为娘亲拧着一口气,也为自己泛出酸楚的怨。
“她求的是一双儿女,何曾分过我半分真心?”
她转回头,目光清亮而锐利,直直刺向他:“你画了满屋子娘亲,是还爱着,还是只剩你口中恨了?或许你恨的其实不是她,而是我?”
被她这问题问住,宁子桉怔了怔,眼底翻涌起痛楚、惶惑与茫然,唇动了动却哑然,欲言又止。
当年,其实将这毒逼至未出生的孩子身上,不会吞噬了青月的性命……
宁瑶转眸直勾勾看向他,话说的直白,没有留下任何准备的机会。
宁瑶却不放过他,继续追问:“这些年来,爹爹,我究竟算什么?”
沉默在父女间蔓延。
宁瑶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曾经对亲情的期盼,在此刻死寂的沉默里寸寸被磨碎。
她干笑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