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淮凝视着她低垂的脑袋,指腹轻揉她腕间,继而牵引她手心贴上自己胸膛。
原本该是低缓的心跳,此刻急促如擂鼓。
一声声,震着她掌心,也震碎她从前无数次的“自欺”。
“这颗心从未跳得这样厉害过。”
祁淮阴郁的眸底含着细碎微光。
哪怕翻遍那些话本,学尽了那些不理解的风月,可情之一字临头,他连一句像样的字眼都拼凑不出。
宁瑶已经分不清祁淮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他是不是又在骗她?
骗她这个被他耍得团团转的大傻子。
宁瑶恼火地抬起眼,气鼓鼓地瞪着突然凑近的那张俊脸,牙根痒痒地磨了磨。
“你最好从实招来,坦白从宽,抗拒可是要吃苦头的。”
祁淮凝望着她,握住她的手腕的力道,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舍不得弄疼她。
祁淮眨了眨眼,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语气里带着试探之意:“在生我的气?”
宁瑶气得低头咬在他虎口上,直至腥甜的血气在唇齿间漫开。
祁淮不肯松手。
宁瑶心里的,那点酸涩的委屈,咕嘟咕嘟往上冒,直到看见一圈深深牙印旁渗出的血丝,才抬起眼眸眼神示意他放手。
“你隐瞒身份跟在我身边,耍我很好玩吗?看我依赖你,看你一个‘死物’让我为你担心,为你沐浴。看我傻乎乎把你当傀儡,任由你接近……”
宁瑶声音都带了颤,瞪着他越说越来气,一股子火气噌噌往上冒。
祁淮心头第一次泛起针刺般的紧张,压下心底所有恶劣的小心思,凑近地眨了眨眼,语速极快,“书上说,这叫……勾引。”
说完他忽地上前,以唇封缄了翕动的唇瓣。
宁瑶呼吸一滞,惊得本能地一咬,磕破他的下唇,人也慌忙向后缩开。
“你干、干什么。”
“我不是傀儡,”祁淮慢条斯理地舔去唇角的血珠,因这丝她带来的疼痛而欢愉的战栗一下。
他又转而咬破自己的唇角,借着那点血腥气压下誓言反噬的蚀骨剧痛。
他直勾勾得盯着她,哑声道:“我来自……苗疆。”
宁瑶蓦地一愣,目光狐疑地扫过祁淮。
“你一直都知道清玉道观那些蛊虫的来历?”
宁瑶思索着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原来从开始祁淮有着奇怪的修为,她就应该能看出不对劲。
但因为他是“傀儡”,是一具没有情绪的死物,在绝对的忠诚下才让她放松了戒备。
祁淮不置可否“嗯”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腰间四角铃铛,唇角是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不过你怕,我便从来没让它们真正现过身。”
宁瑶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却又觉得这才是祁淮。
她舔去唇上沾染的他的血,脸颊一热,别开脸晃了晃被他攥住的手腕:“现在我也怕你了,能放手吗?”
“不能。”祁淮眼底狡黠一闪而过,却藏不住那点难以言说的失落。
宁瑶早知他不是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傀儡了,只是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儿,心头酸涩汹涌着淹没了理智。
她低头躲开他的视线,眼眶发红,拽过锦被就要把自己裹成茧。
祁淮却抢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额头相抵,他轻叹一口气,嗓音低哑:“不然,你再咬一口出气?”
“不要。”宁瑶偏过头。
连这样的让步都被拒绝,祁淮呼吸一滞,感到从未有过的慌张,指尖无意识蜷缩,终是恋恋不舍地松了力道。
宁瑶立刻蜷进被褥,泪珠沾上锦被前,被角被轻轻掀开一角。
微凉的指腹抚上泛红的眼尾,触及滚烫的液体让他心尖跟着一颤。
宁瑶刚要抬手去擦,却被他握住手腕。
“别动。”
见她当真没再动,少年拭去泪痕,又连人带被捞进自己怀中。
祁淮手臂收紧,声音压得极低:“别哭。”
他难得温柔笨拙的模样,宁瑶忍不住小小挣扎,可他的怀抱纹丝不动。
什么傀儡不傀儡的,分明是只藏起獠牙的恶犬。
“你这样的人……”宁瑶擦去眼尾的湿意,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怎么会阴差阳错成了我的傀儡?”
祁淮微歪头,发辫上的银铃随之轻响。
“山路迢迢,那傀儡师又太蠢笨。”他语气理所当然,“我本想找个歇脚,再找人带我离开。谁知棺材里竟遇着一具与我一般无二的傀儡。”
祁淮尾音扬起,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我便把那傀儡毁了,自己躺了进去。”
所以他就是这么取代的傀儡?
宁瑶眨了眨眼,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一个要离开苗疆的少年,偏偏遇上个带着他容貌傀儡的傀儡师?
而且,她可是按照洛子晟模样定做的。
宁瑶暗暗压下心中疑窦,祁淮至今反正是把逾矩之举都做了,但并无害她之心。
宁瑶不满地咬了下唇。
“你……”她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唇瓣嚅嗫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傀儡可是我花了万金才……”
“我对你的价值,何止万金?”祁淮接得飞快。
宁瑶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一时语塞,“这岂是能用金银衡量的?”
“那在你心里,我值多少?”祁淮扬唇,顺势追问,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无价”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宁瑶梗着脖子,维持着最后那点矜持:“你要我说,我便说?我偏不。”
祁淮低低地笑了。
见他还在笑,宁瑶扬起下巴朝纱幔外一点:“你,下去,我要睡了。”
祁淮没反驳,却也没下榻。
他松开了手,转而拽过锦被一卷,连人带被把她按倒在榻,自己则顺势躺在了外侧。
“我想睡在这。”祁淮说的像喝水一样理直气壮,抱得她的力道紧了紧。
“不行。”宁瑶气呼呼地轻蹬了他一脚,力道差点没控制好,随即心疼起傀儡来时赶紧醒悟。
这哪是傀儡,祁淮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宁瑶背对着他,也不想理会他。
小猫可是会露出利爪,会挠人。
祁淮凑近闻了闻她身上的馨香,低哑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好,我下去便是。”
听到身后的动静,余光瞟着祁淮退出了纱幔,一如既往顿足在纱幔外。
她到底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溜出去了?他就守在这里,在调虎离山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陡然帐外传来某人压低的声音:“我会一直守在这里。”
这人莫非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宁瑶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哦。”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加上清心丹的药效还在,更是睡意全无。
“睡不着?”祁淮的目光透过纱幔灼灼而来。
小猫如今已知晓他的底细,可他绝不会放手。
“嗯。”宁瑶含糊应道。
她暗自腹诽,既然祁淮暂时没有恶意,不如先留在身边,摸清他究竟意欲何为。
多个得力帮手似乎……也不坏?
听见榻上翻来覆去的动静,祁淮轻抿了抿唇,“若是盘算赶我走,我也是不会走的。”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54章
宁瑶屏住呼吸,假装没听见他的动静。
她迷迷糊糊睡到天亮,期间醒了好几次。
经过一夜头脑风暴,宁瑶成功把自己说服了,既然木已成舟,转化思路接受了“傀儡”不是“傀儡”。
虽说祁淮装成傀儡骗她这事,确实让人介意,可这段日子里祁淮对自己的好,却是实打实刻在记忆里的。
就像天天吃满汉全席的人,未必真心喜欢这些菜,但总归知道它们有多珍贵。
“祁淮,如果我没发现,你打算一直瞒我吗?”宁瑶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祁淮负手立在纱幔外,目光透过浅黄色印花纱幔,落在那个朦胧的倩影上。
“不会。”
宁瑶心头莫名一跳,“为什么?”
“我不愿意当任何人的替身。”
宁瑶心虚地轻咳一声,差点忘了这茬。可转念又觉得理直气壮起来,“我当初订制的确实是傀儡啊。”
“我知晓,”祁淮眼底暗色翻涌,声音却放得轻柔,“但我不会离开你,宁瑶。”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那两个字从祁淮唇间溢出,却莫名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宁瑶只觉得整个耳朵都发麻,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偏偏此刻感性开始在脑子里和理性打架,眼看感性就要占上风。
“那如果我偏要赶你走呢?”宁瑶小声嘟囔,“甚至……杀了你?”
祁淮轻笑着靠近床沿,眸色寸寸地定在帐中人,“我可以教你怎么杀我。”语气中满是对自己实力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