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嬷嬷看了一眼,匣子上打着和瑞记的标志,光是这匣子点心就得她小半个月的月钱。
宋嬷嬷便道,“你能来看我就有心了,何需你破费。”
万朝霞微微一笑,帮着宋嬷嬷一起挽线团,宋嬷嬷说道,“我见着你们奉茶处来的新人了,性子还算稳重,高公公挑得人不错。”
万朝霞抬头看她,抿唇笑道,“嬷嬷说得是,静兰当差用心,和我们姐妹们相处得也好。”
她挽了一个线团儿,放回筐里,又拿起一团线来挽,嘴里还说道,“嬷嬷刚回宫,只怕还不知道,南阳殿的吴嬷嬷要告老离宫了。”
宋嬷嬷挽线的动作停下来,她惊讶的说道,“果真?”
万朝霞颔首,她轻声叹气说道,“吴嬷嬷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好,早就有离宫的想法,只是一来舍不得,二来接手南阳殿的没有合适人选,就这么拖着,前不久,宫里总算放人了,我听说她端午前后就要走。”
宋嬷嬷不免有些唏嘘,她们都在宫里当差,有些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情谊,如今随着年岁大了,竟是见一面少一面。
“这宫里说得上话的老人儿越来越少,她这一走,我越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万朝霞缓缓说道,“我从进宫以来,便一直由吴嬷嬷带着我,受她照拂颇多,不说嬷嬷你和她是老姐妹,就是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宋嬷嬷摇了摇头,她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万朝霞一语不发,只默默挽着线团儿,不久,各样儿丝线都理好,万朝霞又进屋寻出一个麻布口袋,将线团好整整齐齐的放好,只待要用时自取即是。
做完这些事,日头已升到头顶,快要到景成帝下朝的时辰,万朝霞也该回去,临走前,她对宋嬷嬷说道,“嬷嬷,我有件事求你。”
宋嬷嬷似笑非笑的说,“什么事,你说吧。”
万朝霞道,“吴嬷嬷离宫后,南阳殿掌事的缺就空着,我有个好姐妹,如今是五品的官职,就在南阳殿当差,按说她这资历也够了,只是我先前试探高总管的口风,他似乎有自己中意的人。”
宋嬷嬷忍不住笑了几声,她拿手指戳着万朝霞的额头,“真是好大的口气,你进宫才多少年,就敢去探那老家伙的底?”
万朝霞满脸通红,她摆低姿态,说道,“嬷嬷,我年轻不懂事,你就当是指点我吧。”
“也罢,我看出来了,你今日不是专程来看我,是来给你好姐妹讨人情的呢。”宋嬷嬷假意说道。
万朝霞连忙说道,“是来看嬷嬷的,也是来给我姐妹讨人情的。”
原先她跟着吴嬷嬷当差,素来知道她轻易不肯求人,恐怕拉不下脸来找宋嬷嬷说情,付青儿在宋嬷嬷跟前儿又说不话,万朝霞思来想去,也只有求到宋嬷嬷面前方才有转机。
宋嬷嬷对万朝霞说道,“这里面有你不知道的缘由,罢了,我就舍了这张老脸,替你从中说和,至于能不能成,就全看你那姐妹的造化。”
万朝霞大喜过望,替付青儿向宋嬷嬷再三道谢,宋嬷嬷冲她摆手,只道,“快回去吧,别耽误差事。“
万朝霞向宋嬷嬷道别,离开西小院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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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虫
第24章
四月,一连半个月阴雨连绵,几乎难得见到有几个晴日,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像是茶房、珍果房都要格外小心,茶叶保存不当,最易霉变,万朝霞和秦静兰平日都会细细查看存放的茶叶,这是个细致活儿,容不得一丝马虎,万朝霞不厌其烦的教导,秦静兰学得也很用心,明年等她离宫,这些差事就该轮到秦静兰来做了。
但凡遇到雨水多的天气,司膳房查得就更勤快,前日,司膳房来巡视值房,一个青花盖碗没有洗净,正好被查个正着,上上下下连带都扣了月例,不仅如此,万朝霞还被高长英和宋嬷嬷叫过去好一番斥责。
万朝霞当差素来仔细,何曾如何丢过脸面,她回到茶房,起先没有发作,待到值房落锁,所有姐妹们都到齐,万朝霞留下众人便是一顿数落。
昨日负责清洗茶具的是芬儿,她缩在姐妹们后面,不敢去看万朝霞。
上回她打碎三才盖碗,被罚在值房里看守炉火,不得到御前伺候,这些日子值房的事情她都抢着干,她这么勤勤恳恳的表现,好不容易万朝霞才松了口风,谁知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
万朝霞盯着芬儿,板着脸说道,“你和我前后脚来的奉茶处,宫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往常你和姐妹们掐尖要强,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如今伺候皇上也这么漫不经心,我能替你遮掩一回,难不成还能替你遮掩第二回?”
芬儿吓得哭出来声,她道,“朝霞姐,我真不是有意的,昨日皇上召见几位大人进宫议政,下值的时候已到深夜,夜里灯暗看不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屋里只剩她的哭诉声,“皇上用的茶盏我都按着规矩三洗三蒸,并不敢有一丝懒怠。”
芬儿辩解的话让万朝霞越发恼怒,她厉声斥道,“你这话竟奇了,平日诸多大臣进宫,依你的意思,只因不是皇上用的茶盏,就能敷衍了事”
芬儿连忙跪下来,她委屈的说道,“我何曾敢这样想。”
万朝霞脸色阴沉,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别的姐妹们不敢插话,芬儿抽抽噎噎哭个不住,过了片刻,就见彩云站出来,她眼圈儿发红,带着哭腔说,“朝霞姐,昨日本该轮到我清洗茶具,芬儿见天色太晚,这才帮着我一起洗,要怪就怪我吧。”
虽说值房里各司其职,不过住在一个屋里的姐妹,平时忙起来,互相帮衬是常有的事,谁想一时不慎,就出了这等事。
那万朝霞面上还带着怒色,一旁的秦静兰见事已到此,也出声求情,“朝霞姐,该罚也罚了,咱们下回必定仔细,且饶过芬儿这一回吧。”
今日万朝霞去听训,秦静兰原本要一起去,万朝霞却留下她,又不是多光彩的事,何苦要两人都过去挨骂呢。
万朝霞盯着哭哭啼啼的芬儿,她严厉的说道,“宋嬷嬷说了,你这顿板子暂且先记下,假如
再犯,直接赶出乾明宫。”
说罢,她走出值房,待她走后,姐妹们扶起芬儿,轻声安慰她。
这小风波过去没几日,京里又下了一场暴雨,皇城靠西南方向有几排下房,原是太监们居住的屋舍,因着雨水倒灌,倒塌了两间房,还砸伤几个太监。
万朝霞她们住在乾明宫,房舍还算结实,虽说不至于进水,却也潮乎乎的,让人心情也跟着郁闷不已。
这样的连阴雨,农作物必会减产,如若不提前打算,恐会造成饥荒,这些日子,景成帝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又常常召集太子和朝臣们进宫议事,景成帝为了国事日夜操劳,秦茶处轮值的时辰也随之调整,偶尔人手不够,还要从别处借人使唤。
许是吹了几场冷风,这日晨起,万朝霞只觉头昏眼花,就连起身都有些艰难。
那秦静兰已穿好衣袍,她见万朝霞还睡在炕上,走过来摸着她的额头,诧异说道,“这似是有些发热的征兆。”
旁边的姐妹们围过来,彩月也用手试温,惊讶的说道,“这都有些烫手了,看起来烧得不轻。”
秦静兰推了推万朝霞,轻声喊道,“朝霞姐,你能起来吗”
万朝霞微微睁开眼,沙哑的嗓音回道,“我这样子怕是不能去值房了,静兰,你带着她们去轮值,若是有事就找宋嬷嬷。”
秦静兰不放心把她独自留在房舍里,她问道,“那你呢,要不要请医女过来看?”
春雨连忙摇头,“不能叫医女,要是医女过来,只怕就要把朝霞姐挪出宫去。”
另一边的彩月满脸担忧,她道,“可是不叫医女,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是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没有主意,万朝霞晕晕乎乎,她也不知自己病得什么程度,虚弱的说道,“容我先睡一觉,倘若不好,另行再说。”
她一边说,一边又对秦静兰道,“你们快去吧,别耽搁轮值的时辰,再一则,皇上昨日说要吃白茶,只是皇上脾胃虚寒,不宜饮用过量,你记得多看顾一些。”
秦静兰帮她掖好被角,说道,“朝霞姐,你就别操心了,我都省着,你好生在屋里歇着吧。”
她们重新安置万朝霞睡下,阿若打来冷水,拧了一块手帕敷在万朝霞的额头上,又特意把茶壶放在炕头,以便万朝霞想喝水时,伸手就能够着。
众位姐妹走出房舍,彼时,她们到值房时已比平日稍晚片刻,送泉水来的小太监等得不耐烦,禁不住抱怨,“太慢了,还有别处等着送水呢,要是晚了,挨骂的是我们。”
“多担待一些吧,今日起晚了。”秦静兰说道。
她打开值房的门锁,先仔细验看泉水,确认无误,记下自己的名字,小太监把水抬进屋里,方才又往别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