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霞越发惊讶了,她道,“梁大哥,我竟不知你想得如此深远。”
她大受震撼,竟像是重新认识了一回梁素,而梁素看着怔怔的万朝霞,只当他的发言吓到她,便轻声喊道,“妹妹?”
万朝霞双眼微垂,露出一笑,“梁大哥,我受教了。”
梁素回道,“愧不敢当。”
他俩说着话,把衣料送到赵四裁缝铺,又来到护城河边看龙舟,此时,河道两旁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这会儿人不多,梁素带着万朝霞找到一个好位置,万朝霞望着两岸乌压压的人群,扭头对梁素说道,“我大约五六岁时,有年端午节,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梁素虽知是往事,仍然紧张的询问,“我怎么没听万叔说过?”
“我娘带着我和哥哥去看划龙舟,我被人群冲散,有个婶子就把我捡回家,我记得她屋里还有好几个姑娘,到了天黑我还没能回家,就一直哭闹,那个婶子说明早就送我回去,我信以为真,还老老实实在她家睡了一晚,次日,有一伙儿官兵冲进来,把院子里的大人都拿铁链锁住,我们这群小孩儿也各回各家。”
幼年时的那次危机隔得太久,万朝霞已记得不大清楚,她道说,“从我记事以来,我爹娘就没红过脸,但那回他俩狠狠吵了一架,直到我又长大几岁,我才听人说,一同被拐的孩子里有个公府家的小姐,人家报官,官府不敢耽搁,连夜满城摸查,要不然等到我们被带出城,只怕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梁素听得一阵后怕,他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严肃的说道,“那你可得跟紧我,今日人多,咱们可别走散了。”
万朝霞笑道,“我这么大了,哪里还会再走丢?”
梁素不敢松懈,他道,“这可不是闹着顽儿的,我听我们翰林院的老大人说,往年也不是没发生过年轻姑娘被掳走的事。”
万朝霞见他如此郑重,低声笑道,“就依你,我跟着你,你别把我弄丢了。”
她原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梁素竟还郑重其事的点头。
不久,人潮越来越多,仿佛半个城里的老百姓都来看巡龙舟,万朝霞在宫里听人说过,在南方端午节会赛龙舟,她在京里长大,没见过赛龙舟,每年的端午节,会有各家龙舟绕着护城河巡游,这些龙舟是城里大商户们出资打造,还会评出最好看的龙舟,要是赢得评比,对商户们来说是极大的荣耀。
随着锣鼓声响起,就见雕着龙头的龙舟率先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河道两岸响起呐喊声,排在首位的是去年被评比为第一的龙舟,紧接其次的是别家的龙舟,每条龙舟都是各家拿出心血来比拼的,所经之处,引来无数欢呼声。
万朝霞见了眼前这副热闹的景象,站在岸边冲着龙舟挥手,人太多了,梁素怕和万朝霞冲散了,又担心她被人挤进河里,一直紧紧拽着她,根本无法好好观看龙舟。
河上巡游的龙舟在一片叫好中远去,热闹过好,人群渐渐散去,万朝霞还意犹未尽,直到这时,她方才发觉梁素一直抓着她的手腕。
他二人脸上皆是一红,梁素松开手,他拢在衣袖里的手指忍不住轻轻捻了一下,刚才触碰到的细腻肌肤,就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从他心尖儿掠过。
“你不是想逛茶市么,我陪你去。”梁素说道。
这俩人悠闲逛街,谁都没有提防,有人悄悄盯了他们一路。
原来,跟踪梁素和万朝霞的正是那倭国使臣,他原是倭国的一个小贵族,本姓多田,三月春日宴席,多田盯上万朝霞,趁着夜间独自潜到值房,他本想对万朝霞意欲不轨,不想一时不察,反倒被她暗算,还叫人丢进水里,险些溺水身亡。
多田捡回一条命,还遭到大邺皇帝的训斥,回到理番院又差点被上司赶回国,他在理番院足足养了月余,头上的伤口才得以养好。
前几日,多田出街闲逛,无意又看到这个侍奉大邺皇帝的女官,他不免又怒又喜,怒的是打伤他的正是这女子,想必将他丢进水里,意图谋害他性命的也是她,喜的是他竟能遇上她,让他能有报仇的机会。
多田一路跟着她,找到她家住址,又多方打听,得知她姓万,家里有个老父亲,还有个未婚丈夫,是大邺的一名末流文官。
多田来到大邺朝已有数年,虽说大邺话说得不顺溜,酒肉朋友却也认得几个,起初,他想纠集几人直接打上门,横竖他是使臣,大邺的官府管不着他,后来听闻万朝霞的未婚丈夫是朝廷命官便有些忌惮,可要他就此罢休,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今日是大邺朝的端午节,到处都是人潮,多田想着干脆掳走万朝霞,他一路小心跟踪,谁想那梁素不离她左右,直到柳条巷,也始终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多田只得悻悻的回去了。
梁素和万朝霞在外直到逛累了才回家,没过多久,万顺也回来了,他推开院门,却并未进屋,只是喊道,“素哥儿,你过来。”
梁素见万顺闷头不语,虽说有些纳闷,仍旧放下手头的事情,万朝霞正在做针线,她听到他爹喊梁素的名字,抬头望去,却见他爹和梁素已走出院门。
那万顺和梁素走到胡同口,左右无人,万顺压低声音问道,“你在外面得罪人了?”
梁素摸不着头脑,他不解的问道,“万叔,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万顺道,“胡同里的小三子说,这几日有个倭国人鬼鬼祟祟的跟着你和霞儿,还到处找听你们的消息。”
那小三子是柳条巷张大爷的小儿子,如今十五六岁,就在离胡同不远处的兴丰记米铺当学徒,他每日守着铺子,连着几次看到一个倭国打扮的男人在他们附近晃荡,他们这儿离理番院颇远,外邦人轻易不会过来,待他细细留意,发觉这倭国人有时是跟在梁素身后,有时又跟在万朝霞身后,小三子觉得不对劲,刚才看到万顺,暗地里告诉了他这事。
梁素神情微变,他立时就想起理番院的倭国使臣多田,原本他已写好一本参奏理番院外国使臣在京内为所欲为的奏折,可四月以来阴雨连绵,各地接连上报灾情,梁素心知这折子送上去,只怕无人重视,因此打算缓一缓再呈送到御前,谁料倭国使臣竟还敢寻上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万顺原不知万朝霞在宫里险些着了那倭人的暗害,梁素本来也不打算告诉他,他知道这是瞒不住了,便道,“说来话长,万叔,那倭奴居心不良,这事又涉及妹妹的闺誉,等到明日送她回宫后,我再细细说给你听。”
一听这话,万顺脸色黑沉,他正要追问,就见万朝霞从院门里探出身,遥声喊道,“茶烧好了,回来喝茶。”
梁素和万顺互视一眼,没有再谈,只一前一后的往家走,走到门口时,万朝霞好奇的说,“你们说什么体已话呢,还特意背着我。”
万顺板着脸,闷头进了东屋,万朝霞满脸诧异,梁素连忙替万顺找补,“今日去看蹴鞠比赛,押的球队输了,这是在生气呢,你不用理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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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虫
第31章
这一晚,万顺横竖睡不着,勉强捱到五更鼓,他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心知是借住在隔壁朱大爷家的梁素回来了。
不时,他又听到梁素和他闺女说话的声音,于是也穿衣下炕,出了东屋。
今日,万朝霞比平日起得略早,她已洗漱换好衣,看到万顺出来,说道,“天还早着呢,爹,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万顺嘴里叼着烟杆,说道,“我和素哥儿一起送你。”
那倭人鬼鬼祟祟没安好心,他不放心让梁素一个人去送万朝霞,唯恐他俩不小心着了倭人的暗算,便想着送一程。
梁素正在洗手,他扭头看了万顺一眼,心想青天白日,料想那倭人不敢这么胆大,也劝道,“万叔,有老赵叔赶车送我们呢。”
万朝霞心细,听着梁素这话奇怪,忍不住朝他看了几眼,从昨晚起,她爹就闷闷不乐的,问他也只说赌球输了,她爹最不爱迎来送往,怎么好端端的就要去送她?
“爹,谁惹你了,这一整夜还没消气呢?”万朝霞问道。
万顺倒掉烟锅里的烟灰,回道,“没人惹我,我往城南寻人,送你是顺路。”
万朝霞见他爹不肯说,便没再追问,只进屋给他爹打了一盆热水,待到一家人都洗漱好,锅里蒸的粽子也热好了。
家里还有剩下许多粽子,隔水热一热就能当顿早饭,万顺进来看了一眼,不乐意吃,每年端午前后,亲朋好友之间互送粽子,家里的粽子吃不完,再爱吃他也吃腻了。
梁素倒是愿意吃,可万顺说要请他们吃牛肉面,这锅里热得粽子瞬间就不香了,万朝霞只好依他们,她把粽子捡起来放到小篮子里,还特意用纱布盖好,让万顺带去分给狱神庙里的兄弟。
“这粽子不能久放,你虽吃腻了,衙门总有三两个没成家的人,带去分一分,也算是你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