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敏锐地嗅到谢闻铮身上未散的血腥气,又见他眉宇间凝结的狠厉之色,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眼神不由地带上几分疏冷。
“你来做什么?”谢闻铮感到心脏一抽,涌上一股难言的烦躁。
“放了明嘉郡主。”江浸月开门见山:“此事她至多是被利用,并非主谋。”
“还是江小姐明事理。”明珩唇角微勾,看向谢闻铮,表情带上了戏谑。
“你让我放,我就得放?凭什么!”谢闻铮见明珩与江浸月站在自己对面,只觉分外刺眼,语气也带上了怒意。
“凭朝廷法度。”江浸月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灼热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巡城司的职权止于缉捕预审,你如今动用重刑,还私自扣押郡主,是在越权行事,再不收手,是想铸成大错吗?”
她语气虽轻,但话却仿佛一柄利刃,谢闻铮只觉得心中酸涩和怒火交织在一起,再开口,声音已带上嘶哑:“我为了你,不眠不休地追查,你如今……却要站在他们那一边?”
江浸月心尖一颤,面上仍然维持着平静:“你要查,要问,不如现在把我也带进去,和他们当面对质,可好?”
“不行,这不妥!”谢闻铮断然拒绝,羁押所内的情景,岂能让她看见……
“你既然知道不妥,为何还要这样做?”江浸月语气转厉,责备之意明显:“速将郡主请出,若惊吓过度酿成后患,只怕靖阳侯也难保你周全。”
听了这番话,谢闻铮握剑的手,指节泛白,良久,才猛地向身后,摆了摆手。
明嘉郡主被人带出,跌跌撞撞地跑到明珩面前,泣不成声:“哥哥,哥哥,我还是……继续回隐月庵呆着吧。”
“先带郡主回府安置吧。”江浸月向明珩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些许:“今日之事,皆因误会而起,尚未查清之前,还请世子……莫要为此再起波澜。”
明珩的目光扫过后方僵立的谢闻铮,再转向江浸月沉静的面容,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拱手道:“江小姐思虑周全,今日之情,兖王府,记下了。”
待兖王府的人撤走,江浸月才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向谢闻铮,却见他眉宇间的戾气不减反增,忍不住蹙起眉头:“谢闻铮,此事牵涉甚广,已非巡城司可以独断,若审不出结果,应当及时移交京兆尹才是。”
“审不出?”谢闻铮被这话一刺:“你是觉得我无能?”
“这与能力高低无关,此事我心中已有猜测,绝非你我之力可以解决。”江浸月凝视着他,语气带上了担忧:“谢闻铮,你近日行事,怎么愈发急躁冲动了?你早已不是孩童,当知分寸。”
“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谢闻铮猛地逼近上前,几乎是低吼出声:“可你呢?”
强烈的压迫感袭来,江浸月下意识后退。
然而下一刻,谢闻铮竟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随后竟控制不住,低下头,狠狠覆上她微凉的唇瓣。
炽热的气息仿佛要将他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尽数宣泄。
江浸月瞳孔一缩,猛地回神,狠狠咬下一口,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一旁的卫恒和琼儿,皆是目瞪口呆。刚刚那一幕,是幻觉吧?小侯爷何时竟变得如此孟浪?
谢闻铮抬手,指腹擦过下唇,抹去一丝渗出的血痕,他看着江浸月,眼神带着一股偏执的热意。
“疯子。”江浸月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决然转身,快步离去。
登上马车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兖王府的马车竟还停在不远处,而此时,车帘微掀,明珩正望着她,似笑非笑,似乎刚看完一场好戏。
但此时,她心乱如麻,已无暇他顾,即刻吩咐车夫启程。
巡城司内,谢闻铮僵立原地,许久未动。
“小侯爷。”卫恒小心翼翼地靠近:“您……还好吗?”
谢闻铮骤然回神,捂住心口,压抑住那翻涌的情绪,然后伸出手,“啪”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小侯爷……”卫恒被惊得一愣。
“我刚刚是不是鬼上身了。”脸颊和嘴唇,都是火辣辣的疼,想到江浸月刚刚的眼神,谢闻铮的语气带上一丝懊恼。
“嗯……”大概是,色鬼。卫恒感到有些头大。
“小侯爷,事已至此,你先冷静一会儿,属下先去把那些贼人关押回去。”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呼出,终是将那些话听了进去:“那些人,按规矩处置吧。”
第31章
秋色渐深, 风起时,落叶簌簌,更添几分凄清。
江浸月风寒已愈, 无需再整日捧着暖炉,人却好似被这秋意浸润,愈发沉静寡言, 终日只在房中读书写字。
江相, 依旧未归。
“小姐小姐。”琼儿轻轻推开门, 将温热的茶水置于案上, 语气迫切地禀告:“中秋遇袭一事,已经查清眉目了。”
“哦?这么快。”江浸月并未抬头, 依旧专注于笔下,仿佛对此事已失了兴致。
“听说……此事与那探花郎,崔钰,脱不了干系。”
笔锋终于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团墨点, 江浸月抬眸询问:“然后呢?”
“说是,因先前小姐呈文弹劾之事,导致他断了大好前程,因此怀恨在心,买凶报复。如今, 人已在狱中, 自缢谢罪了。”
“死了。”江浸月搁下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只余一股冰冷的了然:“还真是,卸磨杀驴,干净利落。”
“咦?谁卸磨杀驴?”琼儿听出她话外之音, 疑惑地眨了眨眼。
江浸月并未回答,反问道:“是谁将此案定性的?”
“京兆尹。”琼儿小心补充道:“看来,谢小侯爷面上强硬,终究还是肯听小姐劝的,未再自行纠缠于此事。”
听见“谢小侯爷”这四个字,江浸月神色倏然一沉。
琼儿立刻噤声:“小姐别生气,是奴婢多言了。”
自那天后,两人的关系好像就降到了冰点,再无往来。一个大家闺秀,被当众冒犯,定然是……厌恶至深了。琼儿心中这样揣测,有些后悔骤然提及谢闻铮。
江浸月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沉默片刻,道:“琼儿,你近日,差两个稳妥人,留意着谢闻铮的动向。”
“啊?这是为何?”
“我总觉得,他近来,有些不对劲。”江浸月蹙起眉头:“但愿,只是我多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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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瑶光殿内。
明鸾公主倚靠在软榻上,听完宫人回禀,一双凤眸中燃起怒意,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真是一群废物,办不好事,也收不住尾。”
碎瓷四溅,茶汤淋漓。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殿内宫人跪伏一片,瑟瑟发抖。
恰在此时,宫门开启,瑶妃仪态端方地步入室内,目光掠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明鸾的脸上:“是谁惹得鸾儿如此不快?”
“母妃……”明鸾抬起头,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恨恨道:“都是那江浸月……”
“不是。”瑶妃却淡淡打断,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崔钰。”
满腔愤怒陡然一滞,化为一声疑问:“母妃?”
瑶妃步履从容,行至主位坐下,示意宫人收拾残局,重新奉上茶。
她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笃定道:“探花郎崔钰,巧言令色,迷惑于你,甚至偷走你的令牌,假借你的名号在宸京行凶。”
略顿了一下,她看向明鸾,目光深邃:“幸而未酿成大错,此事,母妃已经为你料理干净,再无后患。”
闻言,明鸾原本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语气变得乖顺:“多谢母妃。”
瑶妃的神色依旧严厉:“然则,你识人不清,御下不严,以致生出事端,不可不罚。”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盏重重地放回案几。
“从即日起,你便禁足瑶光殿,抄写《女则》《女训》,何时熟记于心,何时方可解禁。此外……特命江相之女,入宫督学。”
“什么?”明鸾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不甘:“抄书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她来,儿臣不想见她!”
“糊涂。”瑶妃声音微冷:“你可知,今日政事堂的门,开了?”
明鸾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惶:“那父皇,知晓此事了?”
瑶妃冷嗤一声:“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又能瞒得了几时,所以,唯有让江相之女,在你身边安然无恙,你父皇才会相信,你是真心收敛,而非阳奉阴违。”
明鸾犹有不甘,语带轻蔑:“区区一个丞相之女,也配让儿臣如此委屈自己?”
瑶妃凝视着她,眼神犀利,似是能轻易洞察人心:“若她当真只是个普通的官员之女,你又何须百般算计,乃至如今引火烧身?”
明鸾一怔,哑口无言,只得闷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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