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离开,谢澜之正准备跟上前去时,周岭轻飘飘道:“谢指挥使,我要见大理寺卿。父皇说了,让你听本公主吩咐,带路。”
“公主不是知道她在哪儿吗?”谢澜之勾唇,斜睨过去,满是看好戏的姿态。
周岭倒也不慌不忙,回了个明媚的笑容,声音清浅,“大胆,你敢这么和本公主说话?”
这句话配上三公主那般人畜无害的笑话,倒真是毫无杀伤力,但谢澜之清楚这三公主可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般简单。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换上惯常的语气恭敬道:“公主请。”
周岭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去,御花园内,光影交错,那棵曾经枝繁叶茂的流苏树如今已是枯枝败叶,在一众花草中,像垂暮老人。再往上看去,是清晰的蓝天白云。
蓝天之下,白云悠悠,大理寺内,白水端坐桌案前,一丝不苟的整理桌上卷宗。
“殿下,您要回去?”
“自然。凤临国与戎族开战,大获全胜,正是举国同庆的好时候,怎么能打扰人家的兴致。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不过是十万将士,远远不够。大厦将倾的前提是,内部被蛀空得足够彻底。何况,在那里,我还有放不下的人。”
马蹄声远扬,城门口有她们的人接应,回来并不是难事。
桌上的炉子烧得通红,茶水滚烫,但白水无心去管,倒是一声呼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千砚提裙 小跑着进来,在看清白水的一瞬间又不安的埋头绞起了手指,似是对那晚的事情心有余悸。她可没忘记,她们这位寺卿夜里直勾勾看着她,问她叫什么那事,吓得她好几晚睡不着。她本来胆子就小,哪经得起吓。
白水抬眼,见宋千砚要说不说的纠结样,她便问:“何事?”
“寺、寺卿,”宋千砚结结巴巴的问:“你没事了?”
白水觉得莫名其妙,眼前这位寺丞好歹也有二十多的年纪,怎么还这般畏畏缩缩。她反问:“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有事吗?”
“啊,哦,好的,我没事我没事。就是……”宋千砚咬了咬下唇软肉,道:“三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女孩稚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大理寺卿是哪位呀,我还没见过呢。哎呀谢澜之你快点儿行不行,那么长的腿当摆设啊?”
周岭一脸嫌弃撇着慢悠悠的谢澜之,满目恨铁不成钢,刚转头就被齐刷刷弯腰行礼的一群人惊到,目光凝向为首的女子身上时顿住。
不止是她,谢澜之一路上都在猜,白水会不会出现在大理寺。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飘出,谢澜之莫名的叹了口气。
“微臣拜见三公主。”
女子半弯着腰,姿态不卑不亢。依旧是那身白衣,月牙白长袖,发间两根玉簪轻挽墨丝,整个人周身满满的疏离。
“哇哦,你、你是白水?”周岭双眼瞪得老大,又眨了好几次眼,上前绕着白水看了好几圈。
“是。”行过礼,白水直起身子,面色平静,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这一直起身子,让周岭本就仰着的头随着白水的动作继续往后仰。
三公主没发话,众人也没乱动,见半晌人不出声,白水终于抬眼,对上周岭痴痴的双眸。还有她身后的黑色金鱼服,她下意识朝上看去。
冷不丁对上一双深邃的墨眸。
“白大人。”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请扫二维码看皮影戏(十三)
谢澜之眼底的惊诧一闪而过,但还是被白水察觉到了,她淡淡回应:“谢大人。”
这会儿周岭终于回过神来,她歪着头朝白水笑道:“你这长相我还是第一回见到,看起来真不像个人,诶对——”周岭伸手直指身侧的谢澜之,扬声道:“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像鬼上身了哈哈哈哈……”
童言无忌,在场的人彼此心照不宣。哪怕心底有何想法,但眼前人是皇室公主,怎么也不敢造次。
白水浅笑,“公主今日来可是有要事,不妨进屋说。”她侧过身子,顺势对宋千砚道:“三二一出去了,你帮忙泡壶茶过来吧。”
一直恭敬低头的宋千砚拱手道:“是,三公主,谢大人,这边请。”
女子声音轻柔,却总有些颤颤,周岭离得近,无意识转头撇了眼。不过宋千砚早已转身引路去,周岭也不甚在意,提起杏黄裙摆跟上。
寺内众人散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于是留白水与谢澜之二人在三公主的身后,谢澜之负手走上前来,与白水并肩。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低,只有他二人能听见。
白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间,白水脑中飘过几个推断。
她出城的事情应该很隐蔽,京城中还留了白水照应,麒麟殿那边也在做掩护。按理来说,就算北镇抚司消息灵通,也未必能清楚这其中缘由。
但是谢澜之问的这话,有头有尾,还十分自然。思虑几瞬,白水暗忖:不是她,那只能是白水了。许是白水同谢澜之去了什么地方,二人之间的商议她并不清楚。
想到这里,白水转过头,如实道:“刚回来。”
“那边不好玩吗,这么早回来。”谢澜之仍是看着女子的侧脸,一字一顿道。
这是什么话,那边不好玩吗。
“嗯。”说罢,白水脚下的步子加快,有想甩掉谢澜之的态势。见状,谢澜之很有眼力见的放慢了脚步。
上面那位已经开始怀疑了,寺中人多眼杂,他不好再与她走近。只是……谢澜之望着远去的背影,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姑娘貌似又开始不大一样了。
适才第一眼时,他就在观察她的脸上有无易容。很可惜,看不出来。明明是同一张脸,怎么就是长的不一样呢。那个地方怎么会不好玩呢,都是她喜欢的东西。他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打造的,从她进来这里的第一秒,他就在准备。
这么快就回来,是不喜欢,还是根本就没走进去,也没有走出来。
寺内日头偏斜,凤凰树下,男人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幽深。
过了一会儿,宋千砚走出来,朝凤凰树下的谢澜之道:“谢大人,公主嫌里边太过烦闷,大人便带公主去了右室一侧的竹林,您这边请。”
谢澜之点点头,抬脚跟上。
竹林内设了一个小亭子,不过周岭还是觉得,这般幽绿竹林,怎能被砖瓦遮掩,便让白水搬了桌椅,席地而坐。
正是贪玩的年纪,哪哪都不喜欢被拘着,白水可不敢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忙唤人搬来软垫。
谢澜之走来时,眼前便是这番景象,日光透过墨绿竹林,带着簌簌凉风,沙沙作响。点点滴绿下,女子一袭白衣静坐,背对着他,墨丝淌落,发间两根玉簪荧荧绿光,清晰亮眼。
白水对面的周岭双手撑着下巴,歪头瞥见谢澜之,招呼道:“快点儿啊,杵在那干什么?”
白水斟茶的手一顿,不小心洒下一滴,她抬眼便看见小姑娘满脸生动的表情,杏黄衣裙颜色很是鲜活,这个年纪,正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光。
经前一战,她属实有些疲惫,虽说身体恢复很快,但不适感也愈发强烈了。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1】”,等到真正实践起来,却觉得绝非易事。如此看来,回到大理寺是个方便休息的好决定。准备了十年之久,她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
谢澜之走过来,在白水身旁的一个座位坐下。人带到了,宋千砚便拱手准备退下,谁料白水突然叫住她,“桌上砚台旁的卷宗,最底下那三份你拿去看看,其余的让人送去刑部复核。”
“是。”
人离开后,白水吹了吹手中的茶,问:“公主自便。”
周岭不爱喝这些没味道的茶,她摆摆手,挥退宫女,道:“无妨,谢澜之,说说来干什么的。”
没什么人在,周岭干脆和以前一样,对熟人都是连名带姓的喊。
谢澜之早已见怪不怪,他说明此次来意。白水听后,面不改色道:“当年亲王一事,并未交由大理寺,是由刑部直接定案的。”
“我知道。”谢澜之清楚白水话里的意思,没有交由大理寺就意味着,大理寺要彻查这件事的难度不小,从头到尾的翻案需要不小的力气。再者,不交由大理寺,避开这一块,就意味着有人可以直接从刑部提案,动手也更加方便。
而皇帝此时又让大理寺搅这趟浑水,无疑是将大理寺置于十分危险的处境。如今谁也不清楚,这背后的势力有多大。
白水放下茶杯,“这意思是我要直接去刑部拿案册?圣上既说让大理寺协理此事,公主不妨给臣个方向。公主是想知道,亲王的死是何人所为,还是希望将凶手捉拿归案,按大凤律法处置。”
此话一出,二人双双看向白水,周岭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怔愣,“这……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