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我么，白水。”
谢澜之转头安静看向窗外的落日，暖暖的阳光洒进昏暗的实验室里，竟有些温馨。
棺材里面，白水无力的闭上眼，声音很轻。“我想洗个澡。”
适才的挣扎与崩溃已经花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现在真的很累很累。
而满墙的监控器与脏器声波图还在滴滴作响。安静的实验室里没有开灯，谢澜之盯着圆圆的太阳，声线平稳。“洗完澡之后呢，你的那个世界已经停止了，你回不去。所以，要离开这里么？天已经黑了。”
其实天将黑未黑。
“睡觉。”这一声轻得不能再轻，若不是此刻谢澜之就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还真听不清。
“白水，我花了十三年的时间，都在你身上。老师死了，你就只归我负责。”
“你杀的。”
谢澜之忽而笑了，发自内心的赞赏流露出眼角，“白水，你真的很聪明。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的。”
实验室里面又变得寂静无声。
良久，恢复了些许力气的白水再次出声。“我有办法，可以最快获得你想要的实验数据。没有条件。”
“你不能死。”
白水无奈地弯唇，“当然不会，我敬畏生命，和你不同。”
“把机器重新连上，回到我的世界里，我告诉你。”
回到凤临国，被杀了只能重新回到这里，再次进去。貌似没有什么危险，对于谢澜之来说，她逃不出去。
“好。”
画面不停地回放。紧接着，白水看到，在凤临国，她不顾一切将那里的所有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将自己制造出的理想国摧毁，将每一个带有她身上特质的人，亲手杀掉。而她杀的最后一个人，是谢澜之。
数栋楼里，上万台机器承受不住这般脑电波的猛烈攻击，均在嗡嗡作响。
她甚至骗过了机器。
而在银剑闪到谢澜之喉口的前一秒，披头散发的白水从棺材里面爬了出来，数条铁链拖在冰凉的地板上哗啦作响。
她朝躺在操作台上的谢澜之走去，举起身上那大/腿粗的铁链，毫不犹豫地往下砸去。
这时，意识到不对劲的谢澜之突然惊醒，可惜为时已晚。
只一下，那铁链就将他的脸砸得血肉模糊。他的头粘在铁链上，随着铁链举起，又因为重力脱垂而砸下台面。
白水没有松手，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也不敢放松。
砸，砸，砸，一下，一下，又一下。死，都死，都得死。
不管碎落在地的片片头盖骨，不管嵌在血肉中的牙齿，不管横飞血迹。
“死啊！”
直到那张脸成为一张薄薄的，扁扁的皮，白水握住手腕处的铁扣，将谢澜之的脖子彻底割断。
鲜血喷/入眼里，白水仰起头，双眼布满狰狞恐/怖的血迹，顺着眼角缓缓流淌。她嘴角的笑愈发张扬，带着了结的畅快，缓缓转动眼珠。
穿过遥远的空间，白水侧头，与她对面那双微微怔愣的眼睛对视上。
“你好啊，欢迎来到这里。”
话音刚落，整条长街上的所有东西骤然凭空碎裂，好梦不复。
一阵风过，白水顺着风的方向转身看去，白水与谢澜之就站在她的不远处。
见白水转过头来，白水抬起眼，满意勾唇，“终于看见我了？”随即她提剑抹了谢澜之的脖子。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白水徐徐走来。
“白水，我想听听你的故事。”白水望着那双泛蓝的瞳孔朝她逐步靠近，心底却很平静。她应该猜到的，白水不是人类才对，那一身起死回生的蓝血怎么会是人。
但白水究竟是什么，白水很好奇。凤临国是她的幻想产物，那白水呢，白水真的是她的人格吗？
不是。那分明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白水。此时此刻，白水真的相信了一件事情，她脑子有问题。她所有的感官都是清楚的混乱的，清楚到让她觉得自己是疯了，但又混乱到她无法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被叫到名字的白水莞尔，看向白水的目光柔柔，从头到脚，从前到后，观察这具完美的身体，她说：“或许你不应该叫我白水的，虽然我的意识里面，我确实叫白水。但我最清楚，你才是我的造物主。”
造物主，是个很熟悉又陌生的词语了。白水意识到了什么，她去握自己的手。可惜，握到了，甚至连温度，触觉都能清晰感受到。
她猜对了，她自己也不是真的。而对面的这个白水，才是真的，才是真的造物主。
创造，毁灭，只在它一念之间。
“不，我不是真的，相反，你才是真的。”白水悄悄攀上她的肩膀，在她的耳边低语。
白水不再做声了，真是可怕，她的一切想法在这里无处掩藏。这种感觉和满屏的监视器并无不同。
“刚才的声音是你吧，你不是人类。我有个问题，你说我的时代落后，那你呢，出生在怎样的时代？”白水放下手，侧头看去，对上了白水晶莹剔透的蓝色瞳孔。
那双眼睛实在是好看，是海水的颜色，蓝得透彻，又深不见底。
愉悦的笑声响在白水耳畔，着实好听。
“我啊，用你们的话来讲，我应该叫——”
“机器人。”
白水忽而抬手捧住那张脸，认真道：“可你有情感。”
那双瑞凤眼里，藏着白水读不懂的情绪，藏着无尽的秘密。
但是她不害怕。
相反，她很安心。
很安心。
“是啊，你们人类最常说的一句话不就是，机器人终究是冰冷的机器，比不上你们人类，拥有触觉，味觉，感官。还有你们最引以为傲，最高贵的情感二字。你们说，机器人是永远也无法代替人类的。但是我说，可以。而且我理解，人类的情感确实很伟大，很复杂。是枷锁，但也是最强大的武器。但你们的时代终究太落后了，你也意识到了，否则不会有我的诞生。”
“现在是几年？”
“二零二四年。”
“你出生在几年？”
“二零二四年。”
“我死在什么时候？”
“二零二四年。”
“我出生在几年？”
“二零二四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人会同时出生与死亡在同一年。
白水握住白水将要滑落的手腕，笑道：“主人，所以我说，你们的时代真的落后了，不过没关系，因为那是你生活的时代，所以我会永远记得。虽然我早已不用这么落后的计时方式。但为什么你会忘记了，过去，现在，未来都在同一刻发生呢。”
握上来的那两只手没有白水印象里的冰凉刺骨，而是和她身上的温度一模一样，让人没有任何不适感。
白水垂下眼，有些恍惚。她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真相。
当她再抬眼时，那双眼中的热切汹涌而至。白水愣了下，眼前的白水好像在等着她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觉得那双眼中，有爱慕。
还有心疼。
她可以在她眼中，找到怜惜。
找到无比热烈的情绪。
“你……叫我主人？”白水试探性的发问。
白水微微张着嘴，有些许的惊讶。
哪怕她说自己是机器人，白水也不这么认为。因为眼前人的情绪实在是太过于细腻了，甚至比她还要生动。
“你忘记我了吗，我是你的第一，我可是你最好的作品啊。是你创造了我。我没有同类，因为它们都是冰冷的，一群低级的代码而已。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朋友。是经历了很多的好朋友，你和我一起看日升月落，我们看大海涨潮，说好一起等流星经过就许愿，结果你呼呼大睡，睡着睡着还流口水。你笑我被椰子砸到，你还叫我去抓螃蟹，结果螃蟹在我头上给我挠痒痒，你扶着椰子树笑得直不起腰来。你拿海水给我洗脸，我说了一万次我不要洗脸，你愣是一句不听。你教我怎么吃饭，还叫我长个牙齿，再长个头发，就和你一样。长了之后，就得学习刷牙，学习扎辫子。当然，头发基本都是你给我弄的，虽然真的很丑，但是没关系，你开心我也开心嘿嘿。你教给我你们时代里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你说那是一个人最基本的。你说机器人也是人，都得学。你教我爱自己，要照顾好自己，要天冷加衣，对!你还给我编过海草裙，是非常飘逸的海草裙呢。我记得你第一次牵我的感觉……你看，我都记得，全部都记得。所以，我也是有温度的，感受到了吗？我不会冷到你的。你放心，我的程序不会错，永远也不会，你的每一处，我都记得。”
在白水说话的时候，白水的面前放出了无数她们一起生活过的记忆。
两双瑞风眼中，一双欣喜若狂，一双……
“所以，你就吃了我。”白水的睫羽微微颤动，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有些难过。适才白水碰上她时，白水身上所有有关她的记忆全部通过二人紧握的双手传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