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许是没机会再见到了。就连他们的女儿也命丧黄泉,他这半生啊,终究不得愿。
藤椅吱呀吱呀摇晃个不停,阳光零零碎碎地洒在老人身上。
两日后,宫中大设筵席迎接西域使臣。
夜里,皇宫四处灯火通明,宴席间觥筹交错,盛庆西域使臣与凤临国签订十年绣品之约。
明灯盏盏如白昼,皇宫内金碧辉煌,玉砖伏地。佳丽三千端坐帝后下侧,文武百官着朝服坐于下方,尊卑分明而有序。
谢澜之直身立于皇帝身后右侧,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帝后坐于主位,皇后下方便是颇得盛宠的魏贵妃。
虽是宫宴,但魏贵妃衣饰都偏简洁了些。不过她向来如此,如今又身怀六甲,繁重的服饰会对她与胎儿不适。
只见这时,魏钰正凝神张望着上前跪拜的西域使臣,身后浩浩荡荡抬着一众木箱。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皮肤经过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不仅变得粗糙,也变成了小麦色。
只见他俯身双手交叉于胸前,“陛下圣安,皇后娘娘千岁。”
皇帝爽朗一笑,摆手赐座。“朕也是许久未见你了,此次进京,便多留几日吧。魏贵妃很是想念她的长兄呢。”
闻言,魏钰侧头看向皇帝,目光清透明亮,像久居深林中的小鹿一般不谙世事。
皇帝最是喜欢她这双眼睛,哪怕久居深宫,也未曾沾染半分俗气。
“臣妾多谢陛下体谅。”魏钰浅浅勾唇,在座上微微躬下身子以示谢旨。
而后殿内歌舞升平,歌声毕,舞姬们还保持着结束的动作。
忽而,一阵狂风过,殿内蜡烛被尽数熄灭。
谢澜之靠近皇帝,俯身低语。“陛下不必担忧,是戏子们的表演,四周我已派人盯好。”
还未等众人的惊呼声平息下来。殿中央悬空出现了点点荧光,如星河璀璨夺目。
荧光点点如水中潋滟,荧光拥护中,缓缓现出一道柔美的身影。
白袖挥起,将荧光打散扑向四方如银河忽坠,而后白袖如波涛汹涌游动起来。
“袖起——”
拉长了的唱腔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只见如波涛的白浪中,缓缓生长出了一朵红莲,红艳似火。
“红莲现,浪涛碎。”
而后是第二朵,直到最大的第八朵出现,红莲宛若游龙旋在波浪中,冲上高浪而后急速下坠。
“火莲越高浪,根生自低浪。”
坐下的众人被眼前这一幕又一幕的奇异之景牢牢吸引住视线。原先因为四周烛火被灭,一片漆黑而产生的慌张与疑惑的情绪,顷刻之间便被惊讶与专注给取代。
更让众人投入的是那唱腔,唱腔空灵而富有情感。宛若高山之上缓缓流下的清泉,又如冰山寒川间久久未融化的冷泉。
此番情境下,景美,歌声动耳,眼前又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异之景。这是这些久藏宫闱之中的娘娘们所没有接触过的,自然不由得觉得有趣。
而后水中的红莲如活物般径自动了起来,红莲在转眼之间幻化成了翩翩起舞的仙子。火红的衣袖纷飞,在点点荧光之中,显得更是如同鬼魅般迷人眼。
红莲中悠悠传来此起彼伏的歌声,虽不是齐声歌唱,但要更胜于齐声歌唱来得动听,也别有一番不同寻常的滋味。
一场惊艳绝伦的视觉盛宴结束后,大殿内的烛火在一瞬间被宫人们齐齐点燃起,殿内恢复了烛火通明的境况。
也是在此时,众人才看清大殿之中的各色身影。
戏子身姿优美,红色繁复的衣袖层层堆叠,戏子脸上的青黛妆很淡,但是压不住每一位伶人脸上精致的眉眼。
这便是那青黛状的巧妙之处,只是淡淡勾勒,但却能让眉眼有过眼不忘的风姿。
何况,京州戏台的每一位伶人都是精挑细选后,才得以进入戏台唱戏练舞的。所以,自然每一位伶人的长相及身形都是极好的,只是各有特色。
座下的众人忍不住拍手叫好,嫔妃们频频掩帕而笑。
就连平日里极少有情绪起伏的魏贵妃也忍不住轻笑出声,美人一笑倾城。
皇帝眼中笑意更盛,大手一挥,豪迈道:“赏!”
而后呈上来的戏法更是让众人大开眼界,频频叫好。
京朱走上前来,拱手行礼。“陛下,我等特意准备了一场戏法,是为恭贺贵妃娘娘玉体安康。”
戏还没开场,皇帝显然已经被这句话取悦到。魏贵妃腹中的孩子是他盼了许久的。虽说宫内诞下龙嗣的嫔妃不在少数,即使没几个能顺利长大。但他最想看到的,还是他与魏钰的孩子,他二人眼中慢慢长大的孩子。
大殿中抬进来一顶红轿,红轿上缀满了翡翠珍珠,奢华非凡。
京朱大步向前掀开轿帘,里面摆放着一尊送子观音。
众人已暗自猜得出这戏法要表演些什么。
轿帘被重新放下,随行的大汉中开始吹起唢呐,一时间热闹非凡。
唢呐声越吹越大,红轿晃动起来,似是有东西在里面挣扎。
众人屏息凝神,专注的盯着那顶红轿。
而后在唢呐声中,轿子里面钻出了一只小脚丫,而后又是小手。
最后,唢呐声戛然而止,轿子内钻出了十个小孩子。
幼童们手上挎着花篮,齐齐绕着花轿欢呼起来,鲜艳的花瓣洒向各处,喜庆非凡。见状,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为戏法有趣而感到开心的,有脸上神情落寞的随后将目光移向受宠的魏贵妃身上。这戏法一看便同民间无甚两样,可架不住讨高座上那人的欢心。
当然,在这些神情中,最为突出的便是太女苏承昭。她脸上的不是笑,不是落寞,而是惊诧与不可置信。
因为那十个幼童是她让心口处的灼华弄来的。戎族内部难以打入,弄来几个幼童,虽然费力,但不是不可为之。也因为这个,灼华现如今都还在重伤之中,难以恢复。
而且除了她和谢澜之,还没有人见过这十个幼童长什么样子。
如今不好好待在诏狱之中,竟然敢明晃晃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幕后之人这是摆明了要挑衅她。
谢澜之也明显注意到了那十个幼童,随即视线移动,对上苏承昭疑惑与责怪的目光。他只好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此事。
碍着皇帝在场,苏承昭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蛇眸中情绪复杂,但面上十分平静。
殿中小孩子的欢笑声久久未散,魏钰抬眼见到幼童的长相时,先是一愣,而后瞥见兄长胜券在握的眼神,她便安下心来。
皇帝望着魏钰脸上久违的笑容,耳边是幼童的笑声,他不禁想起那年西行,魏钰在烈马上肆意狂奔时的明媚笑容。
小姑娘很单纯,问她说想不想见一见辽阔的中原之貌?
她一连问了他好几个问句。有西域大吗?有西域美吗?会不会有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啊?
他说当然有啊,有特别特别多。恰逢当时商议和亲之事,小姑娘一开始还满脸不情愿,可是后来说这是国事,是为了保护族民世世代代安贫乐道的好事,便欣然应允了。
想起来那时候魏钰也不过才十六岁,他也才三十几岁。
可过了二十几年,魏钰仍是容颜依旧,只是最让他可惜的事情是,他二人这么久都没能有一个能顺利出生的孩子。
算起来,她腹中的孩子现在已经七个月了,这一次,应当能顺利出生吧。
皇帝这样想。
晚宴结束后,魏钰言笑晏晏,“陛下,兄长他难得进京一次,臣妾可否向陛下请个恩典?同兄长说些话。”
“允了。”
“臣妾多谢陛下恩典。”
御花园,一处小亭中,魏钰下意识给对面的男人斟茶。
谁知被男人的手拦住,“不敢不敢,你如今是娘娘了,尊卑有别。”
魏钰挥手让旁人退下。“即使我在这宫中是多高贵的娘娘,也不过是兄长的妹妹罢了。兄长在我面前,莫要多礼。若是有朝一日能平安回到西域,我也算此生无憾了。”
男人目光温柔,伸手摸了摸魏钰隆起的肚子,低声可惜道:“好歹也是一个生命,长此以往,你的身子骨会受不住的。”
魏钰莞尔,眼中却是无半分怜惜与笑意。“不过是一个未出世的东西,怎么能比得上万千子民的血仇。”
“昔日入京的种种如今还历历在目,这么多年来,妹妹总是深感愧疚。久居这深宫之中,没能帮兄长做些什么。”
“你我兄妹二人,莫要再说这些见外的话。妹妹,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魏钰抬起眸子,声音中染上几分担忧。“国主呢?你们可寻到她了?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二人的低声细语被轻轻的叹息声覆盖过去。
帝后等人刚离开,苏承昭便迫不及待地派人将京州戏台的人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