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苏承昭上前的步子急急止住,再看向谢澜之的目光里充满了警惕。
谢澜之不明所以,慢半拍地转头审视他的身后,空落落的。除了锦衣卫再无其他,一切如常,只是有些凉飕飕的。
苏承昭收回目光,如今这境况,怕是只能等灼华醒来了。可是多等一天,顾承便会多一分危险。她眼中泛起忧虑,抬手让人将灼华送回昭明宫。
刚抬脚要走,谢澜之拦住她。苏承昭冷冷抬眼,“你敢拦本宫?”
谢澜之面上是恭敬的神色,但语气却不大客气。“太女昨晚的话还没有说完,皇位与弑君并不等同,太女是何意?”
苏承昭不怒反笑,“谢澜之啊,忠心没错,但愚忠是会害了自己主子的。你不过是他的一条狗,但本宫平心而论,本宫十五岁及笄那年,他对你说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唯独你没听见。麒麟殿知道的远比你想的要多,不如同他们做笔交易,就赌,他是不是位明君。”
犀利的目光紧盯着谢澜之,“本宫自己的父皇,自然最熟悉。如今高位上坐着的,可不是你的主子。听得懂自然知道怎么做,听不懂也罢,只是本宫登上皇位那天,你必死无疑。本宫从不留二心之人。”
话音刚落,诏狱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停了一霎,而后叫得更加惨烈起来。
这一霎,谢澜之脑中思绪万千。他转身朝关押伶人的牢房走去,脸色阴沉。“京雀,出来。”
锦衣卫将京雀带到谢澜之惯常审问犯人的牢房中。谢澜之身长玉立,两臂正交叉放在胸前,姿态有股漫不经心的懒散感,同那张冷脸相配倒是有番出乎意料的美感。
牢房中很安静,京雀缩着肩膀,似惊弓之鸟。谢澜之漫不经心地抬眼,薄唇轻启。“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叫双重人格,这两个词你应该不陌生吧?”
“‘两种或是更多种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交替控制着同一个身体,每个“人格”都有其独特的身份、性格、行为方式乃至记忆。这种症状通常伴随着记忆的不可逆缺失,人格身份的突然转换,以及情绪波动和解离。即个体与自己的思想、记忆、身份或行为之间的分离感’【1】。顾承,这段话你熟悉吗?”
京雀一声不吭,只是眼中再次泛起泪花,在旁人看来无奈与委屈极了。
谢澜之忽而起身,捏起京雀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些话是麒麟殿告知与我的,虽然我没见过此症状,但我可以理解。同一张脸,同一个人,但又截然不同就连这副身体的主人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是谁的。边关的顾承,早就是个冒牌货,若不是我派人试探过,这风声还真是半分都走漏不了。年少战功赫赫,成为护佑我凤临国国土的镇国大将军,就为了在对外抗敌的关键时候暗度陈仓。我该说,顾大将军是好手段,还是好心计呢?”
滚烫的泪珠连连滑落,京雀身子颤抖如风中浮萍。谢澜之眉心拧起,厌恶地甩开手,他真是见不得那人拿顾承的身体作这般孱弱无辜状。
不像个男人。更别提是久经沙场的镇国大将军。
“你们如何交换那所谓的人格?”
“我、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顾承,我就叫京雀。我只知道我很小便在戏台长大,我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顾承,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
谢澜之侧头,抓住了京雀话里边的关键词。“你们?还有谁?”
“是、是个叫白水的姑娘,我是第一次见到她,她便说我是什么顾承,可我真的不是,大人,放过我吧,求求了!”
哭声时大时小,谢澜之有些心烦,他很讨厌哭声,不是一般的讨厌。于他而言,哭声就像是来索命的,扯也扯不断,推也推不开。
“来人,将他单独关押。还有,那个戏台的班主,给我查,看看他脸上有无易容。”
【作者有话说】
注:以下来源于网络搜索。
【1】此处出自《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第五版中关于分离性身份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的诊断标准原文:
300.14 分离性身份障碍(DID)
A. 存在两种或更多的身份或人格状态,每种身份或人格状态都有其独特的感知、思维、情感和行为模式。
B. 至少有两种身份或人格状态反复控制个体的行为,导致明显的意识、记忆或认知中断。
C. 个体无法回忆起重要的个人信息,这种遗忘的程度远远超出普通健忘,并且不能用其他医学或精神疾病解释。
D. 这些症状不能归因于可观察的生理效应(如癫痫发作或药物使用)。
大监二字没有打错,前面有写,皇帝手下有四大监,也是太监,不过权力大一些。[比心]
第42章 纹着Hello Kitty的和尚(三)
昭明宫。苏承昭眉头紧锁,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掩盖住那双满是愁绪的眼。
【主人。】
闻声,苏承昭不耐烦地抬眼,地上的灼华仍是紧闭双眼,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主人,你还记得那日你叫我将裴云的命换给白水吗。如果我没记错,白水那日似有癫狂之状时,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目前能查到的,只有戎族子民的血液是蓝色的。但是戎族子民有如此特殊的体质,必是有人动了手脚,而这个人应该是戎族子民中最与众不同的。很有可能,这些子民身体的特殊,是因为这个人自身便不同常人。】
【而今夜我要取戎族幼童血时,我看到了她,我不可能看错!所有人都可能看错,但是我不可能,因为我也不是人……我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主人你相信我,你必须相信我!】
最后一句,灼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中满是不甘。至于这不甘从何而来,苏承昭没兴趣打探。
苏承昭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下呼吸。“你先别激动,我的心被你跳得乱死了。”
心跳渐渐没那么剧烈后,苏承昭终于有了口气说话,“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怀疑白水便是这个人。”
但如果白水真是戎族能有如此强悍战斗力的源头,那就麻烦了。尽管苏承昭不过见过白水三次,但她对白水十分欣赏。她看上的人绝对不会错。
白水的心境十分平和,完全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且为人谦虚正直。当第一次见到白水时,苏承昭便理解她那父皇为何会破例将白水提入大理寺任职。
若白水真是戎族的人,此人颇有忍耐力,潜伏数年,深入凤临国国土内部,还取得了皇帝的信任,狼子野心。很聪明,但也很危险,能以身冒险,以命入局,定是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戎族,戎族会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呢。戎族在西境发起进攻似乎是无端生事,但苏承昭向皇帝提过此事,皇帝不以为意,只当这个小小戎族是想抢占国土。
抢占国土并无不对,但绝对不止。戎族目前在西境进攻的人并不多,不到五万兵。大多数还是寻常子民,并不怎么会战斗。若不是奇异的恢复速度,根本不足以将凤临国边境压迫至此。
苏承昭想得入了神。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小戎族,竟然能带区区五万将士压境。西境并不是凤临国最薄弱的地方,相反,算是凤临国边防紧守的区域。
可若是能将西境攻下来,其他地方便不是只有危险二字可概括了。虽然凤临国国幅辽阔,兵强马壮,人口众多。但也架不住这般日日夜夜不停息的进攻之势。
【主子,白水此人,断不可留。如今紧要关头,若是她与外部的戎族士兵里应外合,可就不只是麻烦二字了。如今她身处凤临国国土内,我们要杀她,不过是瓮中捉鳖,轻而易举。】
灼华语气十分强硬,急不可耐。苏承昭想忽略都难。
她轻声开口:“灼华啊,你如此想杀白水,怕是不止想为本宫分忧吧。她与你,可是有何私怨?”
灼华沉默,她不能说的是,如果白水真的是主系统,或者是比她高阶的系统,那她必死无疑。因为她们每一个系统进入每一个世界都是有着严格的规定。
一个世界,只允许一个系统存在运行。
一山不容二虎。因为此种情况,要么是主系统下发杀令,亲自回收此世界的系统。要么,是有系统想升阶,而乱入其他世界。
而这两种情况都有解决办法,前者是配合主系统,主动求死——被收回所有所有,成为一个真正的机器。此后,无轮回转世的机会。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可怕。
但问题就在于,每一个进入主系统管理的系统,都不是机器。而是活生生的人被驯化而成的系统,主系统会随意剥夺她们的某一个东西。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绪,还可能是生前最爱而不得之物。让她们变成一个个残缺不全的个体。
成为系统,完成一个又一个的任务,一点点收回原本属于她们的东西。这是她们固定程序的目标,不可违背。她们死不了,违背此目标便是永无止境的窒息与电击,再而收走更多原本属于她们的东西,她们会真正地变成一个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