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凛本不愿让白止风为难,可偏偏这人是她好友,可偏偏他要接近的人是周景栖。那是未来的九五至尊,而她是要当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于是,苏凛允了白止风一诺。
不过年少情谊,如今也只剩下冰冷无情的帝后之位。苏凛不会怪魏钰,也不怨周景栖,人走茶凉本就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情。如今的她,只盼女儿能顺利登上这帝位。
许是年纪大了,苏凛竟生出想离开京城的念头,离开这个她半生欢喜与半生蹉跎的地方。
香炉中的香无声息一点点燃尽,苏凛起身。这些年她向佛是真的,厌佛也是真的。魏钰多次滑胎,她也曾为她请佛安胎,对于生过孩子的苏凛来说,孩子是无辜的,生母的身体更是重要。
或者说,苏凛不屑于关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无论如何,周景栖还没有这个能耐可以废后。
地上阴凉似雪,眼见最后一点香燃尽,苏凛拿起白布,将佛像盖住。而后双手握上香炉,用力转动,佛像滑动,露出暗格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画像。
苏凛莞尔,眼底溢出点点温柔。一向强势高傲的女子,褪去浑身锋利,恍若回到当初那个与旧人饮酒作诗的明艳姑娘。
适才问佛,佛已经给了她答案,佛珠碎,险境生。既然如此,苏凛淡淡勾唇,将画像全数搬出来,又在相同的位置上放了一封早已备好的苏家密信,“何挽亲启”四个大字被黑暗吞没,缓缓推入暗格,调转了一个方向后便不见踪影了。
佛像移回原处,白布却未被揭下。
日晷无声偏移,阴云密布,清晨便落了绵绵细雨。风一吹,雨线偏得厉害,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斜过去,密密麻麻地刺入红润的掌心,冰凉更甚。
平日素爱艳/色的女子今日却身着柔和的雪青色常服,在檐下仰着头,目光在落下的雨线上圈了一圈又一圈。
“娘娘,坐步撵过去吧,这雨不好打伞,恐怕淋到娘娘。”
“不必,打伞吧,本宫想走过去。”苏凛收回湿漉漉的手,攥紧掌心,提步走去。
细雨蒙蒙,却将脚下的砖润得湿漉漉,连嫩绿青苔都从石缝中冒出了头,大口呼吸着雨水带来的清新空气,着实可爱的紧。
才下早朝,宣苏凛入乾元殿的圣旨便匆忙传来,未曾细说何事。但苏凛大致猜得到,与魏钰脱不了干系。
“娘娘,昨个夜深,听说宫里又疯了位贵人。”掌事姑姑薛静强忍着腿上的疼痛,紧跟着苏凛的步伐。今早起来,听守夜的宫女太监们回禀,皇后晚上睡得并不安稳。她陪了苏凛多年,是苏丞相仍在世时便安排给苏凛的人,从宫里到宫外,又从宫外到宫里,薛静一直都在。
“腿脚疼着就不必强撑。若是爹还在世,又该数落我了。”谈起爹娘,苏凛少见地没用“本宫”自称,对于她来说,薛静不算外人。
闻言,薛静莞尔,“得娘娘挂怀,苏丞相若是还在,定会担心娘娘又为身外之人扰自己心神了。”
雨丝卷起苏凛耳上的东珠,她停住脚,脸上扬起久违的明艳笑容,衬得那身雪青更加清冷如松,仿若又回到了在丞相府的日子。“是啊,我爹向来是这么教我的,他走后,我都快把这些忘记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众人一步一步靠近乾元殿。殿内不出苏凛所料,见到她进来,魏钰起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参见皇上,不知今日唤臣妾过来,有何要事。”
皇帝没说话,将手中摩挲的玉珠随手甩到地上,清脆透亮的玉珠碎得让人可惜。珠子中央的明绿亮眼,与此同时,阵阵馨香开始四散。
“皇后,你仔细看看,这是谁的东西。”
座下的魏钰愕然,有些吃惊皇帝竟此般不顾苏凛身为后宫之主的面子,当众质问。谁能料想到曾经如胶似漆的帝后今时竟是如此水火不容。比愕然更甚的,是魏钰心中的颤颤悲凉。她微微偏头去看苏凛,后者神色淡漠,也是,苏凛同她不一样。
苏家的功劳岂能是她一个小小的和亲公主能与之相比的,苏凛有底气与皇帝对抗。可魏钰自知没有这个胆量与本事,她必须要依靠这个男人,才能丰/满自己的羽翼。
碎片溅到了苏凛的脚边,她抬脚绕过锋利的碎片,到一侧的木椅上坐下。“此物在进到魏妹妹宫里前,是臣妾的东西。不知陛下是问哪个时候,若是如今,已经不是臣妾的东西了。”
皇帝盯着苏凛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出了神,苏凛一如既往的势在必得。她从来都不会低头,哪怕扎的满身是血,也不愿失了半分气势,那是苏家人刻在骨子里面的不服输。
可一旁的魏钰并不一样,柔似潺潺流水,那双受惊的眼睛总是能让人不自觉陷进去。
此时,二人对立而坐,正如利刃与轻羽。
“都说最毒妇人心,皇后你可知,魏钰的孩子也是朕的儿,朕答应过苏家,不会废后,你又何必——”
手边的茶浅浅饮下几口,苏凛垂着眼,没兴趣去看谁的表情,只是淡淡道:“陛下怕是担心错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有何可惧。苏家向来光明磊落,皇后之位,我有何担不起。臣妾在归元寺多年,连宫中诸事都知之甚少,仅凭一颗玉珠,陛下要定何罪?又能定何罪?”
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位皇后敢当众打断皇帝的话。不为何,只因为苏家手握宫内外禁军之权,此权是太上皇懿旨所赐,纵使皇帝也不可更改。
“皇后,你既不愿静心于佛堂之中,那便好好在你宫里吃斋念佛罢了。”说完,皇帝故作无奈般叹了口气。
在皇帝要开口下旨的前一刻,魏钰忽而起身,“陛下,其实臣妾有一事不明。”
见少言的魏钰开口,皇帝紧绷的脸色放缓,“你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这个故事就结束了[比心]但是今天不小心把存稿发了出来,所以今天有两章哈哈哈[菜狗]
第58章 纹着Hello Kitty的和尚(十九)
◎第四案完◎
魏钰并未急着开口,先是向帝后行了礼,才娓娓道来:“臣妾听闻,佛有三不收,不收无德之人,不请不良之人,不语善妒之人。臣妾自知身子骨孱弱,留不住孩儿是臣妾无能。玉珠陪臣妾深眠了一年又一年,是得皇后娘娘诚心向佛的恩典。玉珠是在佛前允下的,难道是说,佛也错了眼?”
魏钰的声音温柔却条理清晰,透着无声的安定。众人静默,苏凛掀起眼皮,看向殿中央的女子,有些不解。此情此景,只要魏钰不说话,今日无论如何,皇帝都会找个缘由给她定罪。
无论何种罪名,苏凛都不放在心上。只是,魏钰此时开口,不是引火上身,便是转移火力。苏凛噙着的目光缠绕上魏钰,眼中浮出几分趣味。她倒是想看看,魏钰想干什么。
空旷的乾元殿中,不轻不重的响着魏钰的声音,她浅笑着再次开口:“归零法师既然请佛法,得知臣妾宫里有邪祟。可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无人不知,那是曾经皇贵妃所居,若真有邪祟,有皇贵妃之灵泽护佑,又怎会被区区一颗珠子便入了体。若真是如此,说到底,其实还是臣妾无用,从荒野之地而来,身承弱福,不然那么多姐妹受了皇后娘娘的佛礼,怎么就只有臣妾受不住。”
“你想为皇后求情?”皇帝眯起眼,沉声问道。
魏钰垂眸浅笑,那番柔笑落入苏凛眼中,却是不一样的光景,柔中带刚,让人无由反驳。“陛下,臣妾怎么敢啊,只不过是诚心发问。此事蹊跷,归零法师是皇后娘娘担忧臣妾失了胎儿会伤心,特地从归元寺请来的高僧,也在臣妾宫中颂了几日佛经。”
“若是这邪祟真如此蛮横,那如此高僧,岂不是一入宫门便知?又何须等了几日,才急急向陛下禀报,且不论巫蛊之术是否真有人在宫内乱为,这知而不报已是欺君的大罪。臣妾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分欺瞒之意。再者,陛下与娘娘可否唤归零法师入殿,昨儿夜深,臣妾还未来得及问清缘由。”
皇帝与苏凛二人默契对视一眼,大差不差猜得出魏钰的意图。
“宣。”
“可。”
二人齐齐出声,魏钰俯身谢过帝后。
紧接着,归零被传入乾元殿中,魏钰转身上前,“归零法师,说来我有些好奇,法师这头上的戒疤,不仅不似中原之物,我在西域也未曾见过。曾问法师,法师只说不知,不记得,可见法师这记性不甚好。皇后娘娘回宫不过几日,你又是皇后娘娘亲口赞赏的高僧,这地上的玉珠是你的师妹找出的,可这究竟是我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呢?”
归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此事与白水所说竟有些不小的出入。他只好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贫僧出家人不打诳语。句句真言,不敢造次。”
闻言,魏钰脸上的柔笑更甚,“归零法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出家之人,那是不打算认妻儿为自己的家人?杀妻弃子之人,法师忘了,怕是举头三尺的神明未曾忘记。你没忘却凡尘往事,所以才能心安理得地踏入这皇宫。有人允诺你,助你寻被丢弃了的女儿,你便押上皇后娘娘对你的信任,押上欺君的罪名,拿一颗见不得光的珠子,企图蒙混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