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满意。
甜沁被他死死搂着,空壳儿徒然立在幽篁之间,徒然疲惫。
他从她嘴中挖出了爱字,好像什么了不得的事。
……
在画园与谢探微交锋一场,甜沁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心绪收拢。
谢探微神出鬼没,她以后须得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在这深不见底的大宅中讨生活。
但甜沁盼望主君主母和离的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咸秋耳中,咸秋勃然大怒,彻底与甜沁形成了敌对关系。
原来那日甜沁与谢探微在竹林间对峙,被紫菀那丫头听了去,告知咸秋。
紫菀作为咸秋最忠实可用的大丫鬟,近日来总有意无意监视甜沁。
紫菀更和甜沁有仇,歪斜的嘴巴拜甜沁所赐。当初是甜沁在主君面前告状,主君罚紫菀掌嘴,打得血肉模糊,两颗牙齿遽掉。
甜沁对紫菀容忍到了极点,对方的屡屡加害,使她动了杀心。
紫菀偷听谢探微和她的对话,一定程度也冒犯了谢探微这家主。
甜沁以此为理由,让谢探微解决掉紫菀。
但后者懒洋洋的,杀不杀丫鬟他才懒得管,叫甜沁自行料理。
得他这句话,甜沁叫陈嬷嬷和两个手脚好使的汉子捉了紫菀,给紫菀灌了哑药,罚这长舌妇一辈子开不了口,然后丢到庄子里干苦力。
甜沁就这样轻轻易易动了咸秋的人。
之前咸秋信任的管家李福,也是甜沁唆使杀的。前世只有咸秋动甜沁的心腹丫鬟,今生反过来了。
这场妻妾之争,甜沁已然率先宣战。
甜沁拥有主君的宠爱,咸秋空有主母的名分。
咸秋怒火中烧,头疼如裂,正考虑要不要冒着得罪谢探微的风险料理甜沁,谁料甜沁率先登门,狐假虎威地解释紫菀的性命是谢探微要的,她没杀,就打了一顿丢庄子,理论上还保下了咸秋的人。
甜沁巧言令色,咸秋处于下风,空有满肚子火无法发作。
“一个下人而已,冒犯的妹妹,随妹妹处置。”
咸秋冷冷道。
咸秋还在努力寻找治石疾之方,需得忍辱负重,等待甜沁这小妮子毁灭之日。
甜沁又解释和离之事。
按照备好的说辞,甜沁承认心里嫉妒,咸秋是家中嫡女,地位非凡,又是主君的正室夫人,主君那么爱戴,所以甜沁才心里不平衡,故意诋毁。
“我心里其实一直很阴暗,表面上装作是姐姐的好妹妹,实则嫉妒姐姐。我对不起你,二姐姐把我赶出去吧。”
交浅言深,甜沁学着谢探微不按套路出牌,忽将心里话抛出,倒把怒火中烧的咸秋弄得一愣。
伸手不打哭脸人,甜沁如此真诚,咸秋只好叫人先将她扶起来,安慰两句。
听甜沁说“嫉妒”二字,咸秋奇怪地动容,心里莫名舒坦,道:“傻孩子,我们是一家人,我好就是你好,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你姐夫虽然疼姐姐,但也疼你。若我们自相纷争残杀,让别人看多大的笑话。”
“以后安分些吧,别再想有的没的了。”
第87章 拿捏:“再咬要出血了。”
甜沁与咸秋暂时达成表面的和睦。
主母宽怀大度,谅解了甜沁种种僭越。
但甜沁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她想努力破坏这个家族,使铜墙铁壁一点点由内而外坏死,裂缝,崩溃,好借机冲破囹圄。她在泥潭中苦苦挣扎,凭什么罪魁祸首置身事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长久以来,甜沁一直把自己搁在可怜巴巴的受害者位置,以至于事事忍让,卑微,日复一日承受上位者的凌虐,以至于被侵占所有,恶性循环。
既然现状难以改变,她不妨坦然接受,利用这身份谋取利益。
家里暂无风浪,她就当这个风浪。
最终目的达不到,能使余咸秋不痛快,也算报雪了前世的仇恨。
她永远不会忘记前世朝露死得有多惨,她死得有多惨,统统拜谢氏夫妇所赐。
谢家下人如鱼在水冷暖自知,多少感知到了主母和甜小姐之间的敏感气氛。
甜小姐并不是普通的谢家二小姐,她的志向在于独占主君,与主母分庭抗礼。
而主君意思模糊,常游走在甜咸之间的灰色地带,哪方也不过度庇护,哪方也不过度责难,让底下人摸不着头脑。
下人们不得不押这场风险极高的注,大部分人还是站了咸秋,毕竟咸秋是与主君伉俪多年的当家主母,明媒正娶,在贵妇圈也一众好名声,多年深得主君敬重。
但也有人冒险站了甜沁,认为甜沁做妾后必能生子,主君膝下荒凉,长子之母定然占得先机。反观主母身有隐疾,莫说生子,多年来主君甚至没在她房里留宿过。
舆论道德层面,是偏向咸秋的。
甜沁一个鸠占鹊巢的罪臣之庶女,试图登堂入室,霸占主君,使尽媚术手段迷惑主君,甘愿做无名无分低贱之事,为人不耻。
奈何主君喜欢,主君护着,只要主君不开口赶她走,她就能一直赖着谢家。
咸秋告诫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一边寻找妇科圣手,一边竭力稳住后宅局面。
紫菀被发卖后,她暗中又挑了两名丫鬟,唤作清风和明月,赐给甜沁做丫鬟,日夜监视甜沁,行踪务必隐蔽,事无巨细,尤其是斯人勾主君的举动。
甜沁已有了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个亲如手足的丫鬟,画园地小,她生性喜静,不大想要新人。咸秋佯称清风明月是谢探微赐的人,她才勉强接受。
傍晚,甜沁打扮得香浮花月,罗裙翩翩,披着一缕白纱,哼着轻盈的歌儿语调,拎着竹篾花篮子款款离开了画园。篮子里放了新摘的莲蓬,清凌凌的香飘了一路。
大户人家正经淑女没有这般轻浮的。
清风明月暗暗不耻,鬼鬼祟祟跟在甜沁身后,将甜沁衣着神态仔细记录。
甜沁察觉,蓄意在垂花门内七拐八拐曲径通幽地转了数圈。
清风明月累得几次跟不上,更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的,纸条记得乱七八糟。
最终,甜沁拐向了通往物我同春的小路,竟是要去主君的书房。
书房,按例主君一人能入内。
甜沁恃宠生娇,早打破了这规矩,之前还胆大妄为偷偷拿过主君私人的印戳。
清风明月忌讳,不敢再往前。
甜沁见立在原地焦灼踌躇的二人,如被空气墙隔住,悄然扬起唇角,存心与咸秋斗法。
至书房镂空棂花格栅门前,她平复了下心绪,谨慎敲门道:“姐夫,是我。”
“进。”
里面传来一声。
谢探微正斜倚在书海中倦读古卷,乍然见甜沁如一朵凉雨后悄然绽放的莲,耳目为之一新:“穿成这样来书房成什么话。”
甜沁见他温静的笑颜,知他并未真责怪,拿乔道:“姐夫不喜欢吗?”
“呵,反问我。”
他长目清灿,熠熠生辉又冰冷。
甜沁凑过去,在他峭中含冷的目光中,抽走他的书卷,撩裙坐在他腿上,麻木的心一如她麻木的身体驾轻就熟:“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她葱尖似的手从篮中取出一枚莲蓬,剥开,露出白若肤色的莹润果肉:“尝尝,我和晚翠下湖水新摘的。”
谢探微并不领情,柔声嘲弄:“我不喜欢。”
“是吗。”甜沁似乎早习惯了他的刁难,掌握了与他相处的节奏,转而将皓白的莲子塞进了自己口中,与檀唇相得益彰。
莲子本身是莲子,但在她唇中如红色海洋中的白色明珠,莫可名状的吸引力。
谢探微心照不宣哂笑,是个上道的,俯首将莲子抢过,唇在她唇上别具心思地若即若离,泛着恶劣戏谑的意味。
甜沁支撑不住,衣襟散乱,躺在一本《论语》上压得褶皱,情到浓处暗哑祈求:“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睡吗?”
在这庄严肃穆、埋着无数国家大事、满室圣人典籍的书房里。
谢探微掀眸淡淡乜了她一眼。
“别闹。”
这轻飘飘二字像针突兀扎进甜沁的心,使她的算盘落空。
他情迷意乱中依旧保持着自省,知道底线在哪,什么可以纵容,什么必须焊死,制止她的得寸进尺。
“我没有闹,”她喁喁,瞳孔深处莹华隐隐的挽留,“我真的想留下来陪你。”
谢探微软硬不吃,拍拍她的腰,浅尝辄止,今晚尚有朝政料理。
“乖,回去等我。”
甜沁知道谢探微未必在乎什么圣贤教诲,抛下公文在书房绝对做得出。
之所以拒绝,因为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欲在这场妻妾争斗中做火中取栗之人,偏颇了妻或妾的任何一方,加剧这场矛盾。
这是他的原则。
不因爱戴咸秋,也不是委屈甜沁。
他要维系的是家族的稳固,家族固若金汤了,他掌控的一切才会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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