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03)

  甜沁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恐惧感再度将她支配,若炸药安置在不安的心房。

  她不甘这样窝囊回去,料定她投海自尽相逼后,谢探微会装模作样对她宽纵一段时间,斗胆道:“烦请赵大人回信,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赵宁讶然,未料甜沁敢这么说,本就黝黑的脸愈加黝黑。

  但他没有强迫甜沁的权力,使飞鸽将甜沁的话一五一十递出。

  这次,飞鸽再没回来。

  那人居然没有下文了。

  他存着什么打算,是默认允许她出门,还是她彻底死定了,他连警告都懒得警告?

  甜沁的心情烟消云散,接下来的时光虽然留下,与朝露二人踌躇沉默,笼罩在恓惶的氛围中,未能尽兴。

  颈上悬着把锋利的砍刀,蛛丝一断,二人免不得身首异处。

  她略略后悔,胡思乱想,忤逆谢探微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爽快。

  买完了东西,便返回谢邸。

  画园寂寂无声,夕阳下犹显得肃穆。

  室内更是安静得近乎怪诞,月色西沉,脚步声仿佛被吸入了黑暗。

  甜沁推开门,隐约朦胧的灯亮。

  谢探微如明月浮墨池,轮廓渐次清晰,守在烛畔静静等她。

  他抬起首来,让气氛发酵了会儿,才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正是她道给他的。

  甜沁呼吸顷刻间停止了。

  她努力试图挤出笑来,宽解着死闷的氛围,不想一冰凉的戒尺贴在了她颊侧。

  谢探微信然拍了两下,啪啪的轻响:“这次要见血哦。”

  甜沁徒然睁大了眼。

  “姐夫。”

  谢探微戒律森严,冰冷的戒尺带来冰凉的风,“叫姐夫也没用。”

  情绪的激烈起伏与屋内的寂静极不协调,甜沁长久受他操控,听到这句下意识腿软。

  “将在外……”那几个字,是她用这张嘴巴这副牙齿说出来的,他要一尺尺打烂。

  甜沁没有像以往一样屈膝认惩,过去抱住了谢探微的腰,埋在他襟怀里死不松开。

  “不要,姐夫不要打我,我在船上落的伤还没好,会生病的。我一病不要紧,无人侍奉你,恐怕惹得姐夫心益忧烦,白日里甜儿那些混话是玩笑的。”

  她出言不驯,早预料到归家有此景,事先备好了找补的说辞。

  谢探微若信便不是谢探微了,他将甜沁推开,公事公办将戒尺抬在她下颌上,任她虚伪的泪珠砸湿刻度,一举一动透着章法,温和的语气如风中撒了把碎星星,听来却毛骨悚然:

  “今夜,你会求着我打你的。”

  账不能随意糊弄过去。

  甜沁近来确实飘了,连谢探微都不放在眼里。

  未等她思量清楚,情蛊已如毒蛇蜿蜒攀上她的天灵盖,控制了她的神智,久违的熟悉又可怕的滋味。她坠海的近日他没舍得用情蛊,但不代表这东西不存在。

  每每制裁,少不了情蛊这关键角色。

  她没在香粉阁被情蛊之鞭打得瘫痪,是他仁慈,高抬贵手没让她大庭广众出丑。此刻暗室中一对一算账,谁也逃不了。

  他确实只有情蛊这一招,但架不住灵。

  甜沁刹那间千钧压顶,遍体发麻,并且压抑不住的郁燥,心脏像虫巢翻搅,恶心厌烦,钻痛难忍,恍恍惚惚中看那冰凉的戒尺倒真像是好东西,打出血才能破咒。

  失去尊严才是最可怕的。

  “你……”

  她脱力地跌在厚暖的地毯上,颤巍巍的手只够揪住他腰际玉佩垂下来的流苏,痛苦挣扎着,半晌颊上浮现病态的猩红。

  “求求你,不要用这个东西,求求你。”

  谢探微沉静拂开她的手,清风流水一般平淡,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素来是他的人生准则。既然要惩罚,断没有中途心软之理。

  他重新坐下来,敛敛衣襟,好整以暇,戒尺在他手掌之间敲得啪啪轻响,柔声道:“来,再说一遍‘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甜沁哪还说得出,快要上黄泉。

  温柔和冷酷在他身上变脸切换,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探微呵冷:“伸出手。”

  甜沁可怜噙满泪珠,这次不是虚伪的,而是生理性的。她的小伎俩虽能对付咸秋,和强大的谢探微比还是过于小儿科,以至于他稍微弹弹手指,将她从得意的云巅拉下,重堕他恐惧统治的深渊。以前的路,便是这么泣血一步步踽踽走来的。

  情蛊上脑,她此刻的思维已被拴上傀儡线,不再属于自己。

  偏生谢探微惩罚的姿态一颦一笑还罩着光,魔鬼还是圣父,让人模糊分不清。他身畔的蜡烛也黑暗中唯一的光,伸出手去,仿佛得到的不是冰冷的制裁,而是圣人的救赎。

  甜沁咬着牙,迷糊中清醒地沉沦,抖如筛糠地伸出掌心,埋葬着无尽痛恨和不甘。

  “啪。”谢探微的戒尺无情落下。

  第89章 砸珠:圈养的宠物

  咸秋并不知甜沁戒尺受罚的事。

  她派去的眼线清风明月只看到,主君提前下朝,归来就直奔甜沁的画园。未久甜沁也归来,掩蔽屋子,灯火惺忪葳蕤,隐约透出二人一跪一坐的旖旎剪影,以及甜沁“姐夫不要……”娇憨哭声,九曲十八弯,回荡于幽篁明月之间,听得人心肺直酥。

  咸秋令清风明月“住口”,听不得这些脏东西。她抚着绞痛的心脏,遽喘着粗气,脸如暗色的纸张,闪过数缕凄哀。

  谢探微人格如玉,洁身自好,素来是不染尘埃,竟被甜沁蛊惑成这样。

  “还有呢?”

  除了床笫之事。

  清风明月对望了眼,犹犹豫豫道:“还有,甜小姐挥金如土。”

  谢氏是豪贵之家,清风明月既说“挥金如土”,那甜沁必定不是普通的挥金如土,肆意铺张达到了浪费的地步。

  多贵重的东西,哪怕先皇后头顶戴的南珠,甜小姐一句话主君也说弄就弄来。甜小姐并不珍惜,嘎吱嘎吱随意踩碎,嘻然而笑“踩得好听吗?”,主君还会说“好听。”

  仿佛只要甜沁乖乖待在谢府,不提走的事,天上的月亮主君都给她摘下。

  甜小姐屡次当着她们的面和主君拿乔,“若姐夫受不了了把我轰出去也好”,主君这时会捻她羊羔一样未着颜色的唇,“想得美,皮痒痒?”

  而后二人戏谑打闹,衣衫半褪,春色满室不忍卒睹。甜小姐那清高造作的口吻,倒好像占据了上位,是主君锲而不舍挽留她。

  关键甜小姐喜欢喊叫,孟浪恣睢,毫无规矩,行事时一声声“姐夫”密如连珠,回荡让洒扫的丫鬟仆人都听到,跟存心羞辱谁似的。

  下人们见风使舵,眼见甜沁得宠,纷纷恭维巴结,谀词如潮,还有人称呼她为“小夫人”,主君更一口一个“甜儿”。

  “住口,住口!”

  咸秋再次勒令。

  五指抖如筛糠,七窍浑欲喷出火,激烈在心中冲撞,使她双耳轰然鸣响,竟然暴聋。

  “夫人!”

  还有很多很多,简直不堪入耳,清风明月不敢再说。

  咸秋痛楚捂住双耳,竭力控制毒火,尝试深呼吸,良久耳朵仍被堵了层棉被,仅能透出针孔那么细微的声音,难受至极。

  “快,快叫大夫!”

  素来端庄娴雅的主母陷入失聪的恐惧中,第一次失态。她竭力嘶吼着,自己却听不到半分,感觉到嘴巴在张合。

  ……

  甜沁坐在画园门口的藤椅上百无聊赖看落叶,渐渐入秋了,蝴蝶的翅膀一日日变得枯黄,残花坠在枝头,云气俱尽,深泓澄碧的湖水飘荡一丝寒意。

  秋棠居又在急急忙忙请郎中,先后请了三四位,府上珍贵药材也被用去不少。

  晚翠解气地道:“主母前几日吐血,昨天耳朵又聋了,宫里御医看过几遭都看不好。”

  顿了顿,讽刺掩唇,“还想着怀孩子呢,这副病鬼模样……”

  晚翠一个丫鬟这样讲主母自然大不敬,但甜沁未曾制止,左右就她们二人。

  事实上,咸秋沦落重病,是甜沁这些日以来不懈的功劳。是她低三下四卖乖卖巧,手心都被打肿,屈心辱志辛辛苦苦与谢探微斡旋,才得赢得表面的光鲜亮丽,使咸秋难堪。

  外表看来,却是谢探微宠她到了极致。

  泥土上,一群蚂蚁聚集做窝,密密麻麻瞧得人恶心。甜沁信然将手中南珠丢出去,庞然大物刚好砸在蚁群上,惊得蚂蚁四散奔逃。

  她嗤了声,得到趣味,又从手钏上拆下几枚名贵珠子砸到太湖石上,叮叮当当,砸得名贵的珠子道道裂痕,连小石子也不如。

  “参见主君。”

  身畔的晚翠忽矮身慎然道。

  甜沁循声望去,谢探微三尺白衣简约玄淡,浩然士风,腰际挂着她送的半月玉佩。

  她抿了抿唇,坐在藤椅没起:“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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