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会变老,红颜色衰,她不能一辈子做他名义上的妹妹,她已经活第二世了,再不享受青春就来不及了。
希望他不要再以腻了等模糊字眼搪塞,而是给她一个确切的期限,定义这场游戏的结束,权当他这大仁大义的圣人漏给她的慈悲。
答案自然是没有答案。
谢探微抚着她倦怠的眼睑,告诉她:“你困了,先睡。”
她抛出的钉子,他以蚌包柔柔糯糯裹住,不为她的节奏裹挟。
“以后我还能拥有自己的自由吗?”
甜沁不肯午睡,锲而不舍。
他摇摇头,却又点头叹息着,态度在五里雾中。
事实上游戏的期限是有的,但掌握在他手中。时机未到之时,他即便大方许给她所谓期限,她敢信么。
甜沁眼泪毫无征兆坠落,洇湿了一小片毯子。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强忍眼眶悬着的泪珠咽了回去。
宝石和玩器的光芒依旧闪烁,却刺不到她的眼睛。因为比起这些寻常的阿堵物,谢探微在她身上种下的情蛊或许才称得上最珍贵的,也是最恶毒的,籍此,他可以操纵碾碎她整个人生。
……
画园清净了几日,重新恢复了往日煊赫。
下人们皆以为甜沁主动去找主君献媚,主君动容,赐了她很多好东西,二人才同归于好。甜沁对此类谣言已见怪不怪,麻木承受旁人怪异的目光,浑浑噩噩丧失灵魂。
春日的脚步一日急似一日,门前的梨树似烟花爆了整棵花朵,香海四溢,躺在树下的藤椅上静静吮吸片刻,婆娑的树影间,所有的伤痕能被治愈。
晚翠采了些新鲜花给甜沁沐浴,温水兑得恰到好处,裹得人四肢百骸舒服。甜沁习惯头发染些新鲜花瓣的香气,省得再用油腻腻的梳头油。
玉兰花有养颜之效,另外弄了满天星和槐花掺入其中,兑入牛奶。甜沁在里面泡了良久,墨发除了花香外更有奶蓬蓬的淡香。
陈嬷嬷年龄最大,照料甜沁最像长辈。晚翠那些小丫头们光会闻花香,陈嬷嬷却将这些花香不知不觉嗅到心里阴暗的角落去。
是啊,小姐娇气,小姐是千金小姐,小姐的美貌和雪肤用无数金钱堆砌的,留在谢家,小姐的心虽备受折磨,物质上可以得到绝对满足,若是别人根本养不起小姐。
陈嬷嬷想起自己那苦命痴情的饽哥,眼眶发酸。
这是死局,无从破解。
若在往常,陈嬷嬷会趁沐浴的安静时刻和甜沁聊聊心里话,今日却不能,谨言慎行,口齿缄默,原因无它,主君正在小姐闺房中。
甜沁从水中踏出,裹在长巾里,整个人像挂了露珠的芙蓉,清丽绝俗。地面铺着羔羊小绒地毯,每日一换,干净又温暖,甜沁赤脚踩上去完全不觉得冷,一踩一对洇湿的脚印。
整个屋子的炭火烧起来,春寒被隔在遥远的世界之外,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
甜沁拿着巾帕费劲绞干湿漉漉的头发,弄乱了数缕,还有一缕扯到了头皮,痛得她直喝冷气。
谢探微从屏风后绕过来,声音像是融化的雪水淌在屋檐,柔得不像话,“笨。”
他顺理成章接过她手中梳子和毛巾,身形比她高一头多,方便绞头发。发尾的芳香染了一些在他指尖,甜沁惴惴,“不用了。”
谢探微梳理着乱糟糟的头发,明明色泽美得很,被她生生弄乱了,简直是践踏美感。他无奈地嘲笑了下,令道:“低头。”
良辰好夜,他意欲拥她入怀,任她自己弄到什么时候去。
他冷白灵巧的长指化作梳,穿梭在她头皮发丝之间,捋清了层次。
甜沁踌躇了阵,还是接受他的摆布。他手法没什么不好,扯痛发根的痛感不复存在,就是惹得人有点痒,像大大小小的羽毛交叉拂过。
“这样不好,我自己来。”
她多次推辞,想从他掌下逃出去。
可对方置若罔闻,快要帮她擦完了。
第100章 上元:“不碰你,夜里寒,抱着陪你睡。”\n
甜沁受得了他凶残,他冷酷,独独受不了他煞作其事的温情。
将温情和爱意融入到日常小事中,没有夫妻的名分,却做着和夫妻一样温情的事,这本身就是种荒谬。
他们是需求关系,他朝她发泄就好了,不要掺杂其它。甚至于在床帐间,她都不需要他绵长多余的前戏。
甜沁已经活过第二次,对于谢探微极具迷惑性的关照能做到心如止水,只将他当个伺候梳头的下人。
谢探微见她静坐如尸,那副神采绝不是有所触动,倒像忍耐着什么。
他泛起不快的情绪,用毛巾裹挟了她的脑袋固定住,凉凉道:“怎么,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头发,还是单单不喜欢我碰你头发?”
甜沁将视线避开,木然道:“不合时宜。”
“如何不合时宜?”
她叹答:“姐夫是主子,哪有主子纡尊降贵给人绞发的道理。”
这话有意伏低做小,泛着浓浓嘲讽意味。
她不需要他的温情,起码不需要一个随打随骂、随时罚跪的暴君施舍的温情。
谢探微被揭了短,似乎要发作,但倏尔闪过零星笑意,漫不经心撂下了她的头发,柔和的吐音暗蕴锋芒:“妹妹来葵水,这几日腹痛性躁,我不与你计较。”
甜沁略略惊愕,她没来葵水,但期限确实在几天了,他居然记得。
果不其然,不多时腹部便透着闷闷的坠痛,血色流淌。
“你如何知晓?”
谢探微不答,叫晚翠和朝露帮她收拾好,递去一杯放了饴糖的豆蔻水,缭绕屑微的药香,不知加了什么神妙的药材,甜沁饮下后小腹坠痛顿时平息。
晚间谢探微靠近,还没等她用“我今日身子不方便”,便被他先一步道:“不碰你,夜里寒,抱着陪你睡。”
甜沁噎住,无所推辞。
谢探微身上透缭的沉水香有极佳安神的效果,甜沁埋在其中很舒惬。他的手掌微渺而恒定的热源,覆在她的小腹处,穿透肌肤,使她宫内春暖花开洋溢着暖。
这一切似是而非的表现,都在表明他爱护她,乃至于爱她。
甜沁阖目歇息,时刻清醒记得他是魔鬼,魔鬼是不可能有良心的。
他这样做,没准是占有欲发作,觉得他的东西不能有闪失,葵水期间须格外修护;亦或这样抱她能满足他某种私癖,发泄他自己的需求,总归没什么好心。
半夜她遥感肩头凉飕飕的,着了寒,很快一只手将被角掖上来。原来他一直抱着她,整夜没松开,后半夜沁汗热黏黏的。
……
甜沁懒洋洋在家闷了七日,葵水终于干净。
此时上元节将至,街衢悬挂彩灯笼、搭鳌山,张灯结彩,七彩光斑闪耀,擦灯谜,吃元宵,热闹非凡,弥漫令人着迷的人间烟火。
甜沁想去街上转转,与谢探微报备。后者却要在上元节参与陛下的祭天仪式,出席宫宴,抽不开身。
但由于甜沁的报备十分乖巧,他没令甜沁失望,允准她们主仆自行前去。
“赵宁那一日有事在身,恐怕无法护送你。”
谢探微有商有量,摸着她的头,“自己认得回家的路吗?”
甜沁心跳漏了一拍,她独自出门。
表面若无其事,打掉他的手,“姐夫未免太小看我。”
谢探微悄然无波笑曰:“你在自家园子尚且迷路,何况大街上。罢了且信你一次,找不到回家的路再叫赵宁捞你。”
他说得轻松犹如泛泛小调,刻意模糊掉了她私逃的可能,宛若根本不存在。
他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他笃定有把握,应对她借机的背叛。
甜沁不悦地反驳:“叫婢女跟着我就好了,保证不会迷路。”
谢探微又问:“手里有钱吗?”
甜沁摸着干瘪瘪的口袋,有钱,但不多。
他刚命人递来大额黄金钱币,被她拒绝了:“不用了,我有。”
谢探微平时给过她不少好东西,随便挑一样当了能换很多钱,扯了扯她的脸蛋,“到外面记得给钱,不像在府中衣来伸手饭来伸手,傻子。”
甜沁脸色如煮熟的蟹子。
又被他调戏了。他调戏人的卑劣技巧,无时无刻不在施展。
上元节灯会虽热闹,漏洞多,但她胆敢私逃的行为是极其愚蠢的,白白钻入谢探微的圈套。她所谓的私逃和过家家相差无几,实在不值一提。
她上次坠海,散落许多钱币在海中,虽追回了一部分,损失惨重。
她没有后路,离开了谢府也无法生存,何况身边掣肘颇多,陈嬷嬷、朝露、晚翠、晏哥儿,个个是她的心头肉,从哪个角度她都不具备逃离的条件。
此番,她单单来瞧灯会的。
或许谢探微看透了这一点,才不做防备。
甜沁将仅存的铜板随身携带,本打算买个花灯。在人群中推搡几圈后,猛然发现钱袋不翼而飞了,连同谢探微送的大大小小三枚和田玉佩也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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