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19)

  他在意她,有比在意更深重的情感,在患病脆弱时希望有她在身畔。

  甜沁被定住。

  无它,药只能交给陈嬷嬷和晚翠她们去煎。

  谢探微生病生得很斯文,不像寻常病人那样大声咳嗽呕吐,或气喘吁吁,高热狼狈。他的脸始终透着沁凉的白,靠着一动不动,清清静静的,呼吸声也很浅。

  甜沁半点不觉得他文弱,也没有趁火打劫的念头,因为她的手腕被他利爪一样攥死,比任何镣铐都结实。其中簌动的冰冷和危险,松枝般青筋令人仰慕的力量感,始终涌动在她手臂。这无形中传递一个讯息,他并非真被大病击溃,而是生些无伤大雅的小病。

  “我给你敷额。”朝露递来凉毛巾时,甜沁适时地抢过,手腕顺理成章从他掌中逃出,细致覆在他额头上,“这会儿温度降多了。”

  谢探微半眯着目,珍惜享受着她来之不易的照料,脑袋悄悄往她的方向倾了些,离她更近,一边拿乔道:“是吗,这会儿反而越来越晕,得多换几次毛巾。”

  “好。”头顶传来甜沁的应声。

  谢探微悄笑得更甚,手指勾住她腰际缭绕的缎带,忽然产生一种诡异的念头,若是他能一直这么病下去就好了。

  此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被惊到。

  他居然这般丧失理智。

  看来真的烧坏了。

  谢探微心思复杂跌宕,暗叹暗笑,甜沁却秉持着和他相反的心思。他一心一意想靠近她,她却一心一意想远离他。

  “睡会儿吧。”甜沁劝道,并非为他身子考虑,他此刻赖在她的屋子里,她想给自己争取更多自由的空间。

  谢探微从善如流,似乎真放心地将他病中一缕性命托付于她,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一只手还环着她腰。他的脑袋沉甸甸的,极有存在感,甜沁无法稍动,更别提离开。

  他病了一日,甜沁也随同被困了一日,从未见过这样难缠的病人。

  翌日,谢探微恢复了精神,神采奕奕,些微风寒如同从未来过。

  轮到甜沁无精打采,一来被昨天他困扰了一整天,二来她盼望他病逝的愿望破灭。

  春日到来,画园的湖水散射着金辉,高耸的巨松上的霜花被和暖的地气抹除,一道道蜗牛爬过的痕迹,寒燕凄绝的长唳渐渐变成万物复苏的虫鸣,充斥着暖活的地气。

  甜沁穿着减薄的轻巧春衫,在谢家度过又一个年头,和陈嬷嬷、朝露、晚翠窝在小厨房里打春饼,制作春盘和春酒。

  画园园如其名,风景如画,几人将竹篱一关,在春风里过得宁静惬意。

  小厨房里被她们密密麻麻摆上了自酿的春酒,采集的玉兰、槐花、桃花、满天星、海棠等等各色花瓣,满满当当。几人搬了小板凳坐下,襻膊绑了袖,将手进入凉水中淘米。她们要亲手制作春糕,甜沁做的桃花味的,朝露和晚翠做的则是海棠花味的。

  正有说有笑,忽然众人后背一阵发冷,不约而同停住了手上的活计。

  甜沁涌起不祥的预感,缓缓回过头,却惊悚见谢探微不知何时立在门畔。

  “你们几个玩得倒好。”

  他不冷不热,过来拎走甜沁暴露在外的雪白胳膊,连解襻膊的时间也不给她,径直往外走。

  甜沁跌跌撞撞,连连道:“做什么,放开我。”

  谢探微将她拉到正室,指着空荡荡的屋子,敲打道:“主君驾临,等待良久,空无一人迎接却一同到厨房作耍,成何体统?”

  “我们不是作耍,”甜沁抱怨着揉着被捏疼的手腕,“我们在做春糕。”

  谢探微屈指剐在她眉骨的桃花渍上,黎明前的阴冷,“怎么,府邸大厨做的春糕还不够你们享用?”

  甜沁小声嗫嚅:“立春了,自己动手做才有意义,陈嬷嬷家里都是这样的。”

  “这不是你嬷嬷家。”

  谢探微置若罔闻,他既到来,她该丢下一切陪伴他。

  甜沁负气而明亮的双眼遮掩着,暗暗腹诽:“找茬儿。”

  谢探微眉峰一挑,“你说什么?”

  甜沁凛然,瘪瘪住口。

  谢探微扯唇轻呵,他今日确实不是来找茬儿的,为犒劳那日她对他生病的照料,安排了一场春钓。贵族眼中,亲自下厨难登大雅之堂,钓鱼、骑马、锤丸、品香、抚琴才属风雅之事。

  春钓的地方甚近,在谢氏新盘下来的一块地皮上,依山傍水,秀致清雅,春天夺眶而出,可边钓鱼边眺望苍茫的北方天空。

  甜沁被挟持至此,强行授以钓鱼之技。池子里放的都是活鱼,钓得上来钓不上来无所谓,主要享受垂钓之趣。

  “我不会钓鱼。”她如风中一朵寒颤的花,想到鱼钩刺破鱼儿的腮便感同身受,唇腔痛痛的。

  “我教你。”谢探微习以为常。

  这话似曾相识,她的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的,骑马,钓鱼,焚香……甚至于如何昂首挺胸做一个贵族,他不愧是天下学子的老师,行为作风总带有老师的气质。她在余家缺失的那些,在谢家补了回来,谢家相当于把她养了第二次,过程有甜有痛。

  无论甜沁愿不愿意,确实与谢家融为一体。有朝一日离开谢家,恐怕她自己都会有意料之外的不适应。

  谢探微俛首半蹲,在河畔替甜沁系好了白纱的群裾,免得沾上河畔淤泥。随即二人各自带了襻膊,一干钓鱼的器具准备就绪。

  他思虑得绝对周到,事事替她做齐全,表面看来是个极佳的伴侣。

  甜沁不是不喜欢垂钓,而是不喜和谢探微垂钓,快乐的时光和他共度只会变糟。

  “杆子低些。”谢探微绕到身后,敲了敲她手背,耐心细致帮她矫正姿势。

  他的呼吸似雪落一般轻,洒在她敏感的脖颈上,顿时引得她秀眉的双睛挂上几道血丝,紧张得连一片雪花的重量也承受不住。

  这不是钓鱼,是折磨。

  “算了吧……”

  甜沁连声放弃。

  谢探微知她素爱打退堂鼓的毛病,丝毫不容情。

  “好好的,否则不许回家。”

  他暂时离开去换饵料,甜沁感觉什么东西咬住了鱼线,力大无比,拽着整条的鱼竿往河里坠。

  “姐夫——”她下意识大声呼喊,手忙脚乱之下立足不稳,跌在了河畔的浅滩,溅了一身水,白纱裙也尽数洇湿,泥巴巴的。

  谢探微闻声赶来,笑得几分清凉的无奈,忍心袖手旁观:“该怎么说你好?”

  甜沁摔得腰疼,沾满淋漓的春水,不忘给自己找借口:“这岸边太滑了,嘶,能不能别幸灾乐祸。”

  谢探微伸手将她抱起,剥掉脏湿的外裳,往马车那边走。幸亏他未雨绸缪,早料到甜沁这笨拙老毛病,提前备了干衣裳。

  第104章 垂钓:谢探微滚了滚喉结,耸然动容。

  甜沁颓然攀住谢探微颈项,钓鱼还把自己弄得湿漉漉的,好像很没用。

  谢探微将她放入马车之中,四面帷幕拉紧,车厢内形成一个天然黑暗的小空间。干爽蓬松的衣裳已准备就绪,随时可换。

  甜沁摸着衣裳,一阵踌躇,犹豫道:“不好吧。”

  毕竟是在荒山野岭。虽然车厢密不透风,她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谢探微凝眸,意味无穷:“需要我帮你?”

  “不。”她即刻捂紧衣裳。

  谢探微抚了抚她颊,宁静的语气莫名给人以安稳之感,“放心换,我和赵宁在外给你把风。”

  说罢他没再逗她,掀帘下车。

  密闭狭小昏暗的车厢中里只剩甜沁一人,甜沁思忖片刻,缓缓脱下了自己的湿衣裳,在野外换衣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做。要怪得怪谢探微,她做春糕好好的,他非拉她来钓鱼。

  磨磨蹭蹭良久,确认每一根丝带都系好,甜沁才小心翼翼掀帘探出头。

  谢探微闻声:“换好了?”

  甜沁强抑忐忑不安点头,谢探微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晏然笑道:“不错,我家姑娘会自己穿衣裳了。”

  甜沁颊色憋红。

  “你休要胡说。”

  他牵了她的手来到湖畔继续垂钓,刚才害甜沁跌倒的泥滩已做了加固措施,被赵宁搭了木柴,鱼竿和鱼线也重新调好。

  谢探微递来一盏紫苏熟水,暖融融冒着热气,里面放了祛火的金银花。甜沁捧在掌心饮了两口,足以抵御料峭生寒的春风。

  “好喝吗?”他将她额头几绺发别至耳后,顺便簪下一朵方摘的海棠花,指尖留下余温。甜沁有些发蒙,分了分神去瞥耳侧的东西,呆呆道:“好喝。”

  氛围似乎异样,生出别样的情愫,甜沁不情愿地别过头。谢探微执著地凝视她,不断浓化,无形的感情波浪在风中无法捕捉。

  “钓鱼。”甜沁压抑说了句,自顾自拿起鱼竿,逃避他微温含蓄的视线。

  谢探微亦顺水推舟,重新矫正她的姿势,授以她钓鱼的法门。二人一个指点,一个遵循,场面难得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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