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靡靡作乐的地方,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从她一个勾栏鸨子口中说出“逾矩”二字,透着假正经的认真和不合时宜的诡异。
但那位的威严实在太可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举手投足便能摧毁整个醉流年。柳如烟宁可银两不赚,也得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郁珠晓得事情严重,颔首答应。
柳如烟数着银票数到抽筋,爱财如命的她忽然觉得钱不香了,还有点苦。
已近夤夜,场面热炙得仍汗流浃背。
甜沁最终选择了一位五十岁的商贾——雇佣来的瓦匠,那汉子本是伺候老爷,帮老爷家里修补漏水房屋的,因商贾临时被醉流年吸引而跟在身畔,理由是瓦匠长得粗粝,黝黑,肌肉丰沛,与她姐夫不是同一类型,她喜欢。
“呦,花魁娘子还有姐夫呢?”
“谁有幸做了花魁的姐夫?”
“快说,谁是姐夫?”
“让莺歌姑娘这样念念不忘,是真姐夫还是假姐夫?”
……
场面再度哄然,笑声糅杂酒气几乎将耳膜震裂,轻佻之词雪花般飘入耳朵。
柳如烟在旁听得也心裂。
祖宗啊,快快住口吧,真是谁都敢提。
郁珠闻此急忙悄悄拉扯甜沁以上,后者喝多了,反应迟钝,完全不理会。
“姐夫是本姑娘最爱的人,你们懂什么。”甜沁盈盈欢笑,眼珠润着纯然的酒意,醉醺醺地吐着酒泡,舌头颤巍巍,身体也七扭八歪,“你们都不如姐夫,你们都不行,别白费力气了。”
在场男客无一服气的,更多的银票涌上来。男人最忌讳被骂不行,越是不行,越要证明自己。
那名被甜沁选中的瓦匠被推上酒桌,幸运与她共饮。
瓦匠战战兢兢,酒杯都端不稳。他只是跟主人跑一趟活儿,怎么就被全城最如花似玉的姑娘看中了?他家里还有妻子和四岁大的儿子。
吓死他了。
可是……他滚滚喉结,花魁美得惊心动魄,他蝼蚁之躯平日连踏足这处宝穴都不配,何其有幸,竟与花魁共饮,承受全场比他有权有势百倍的贵人的艳羡。
他想着想着感到自豪,胸脯也挺起来了,一边在麻痹神经的轰天叫好声中喝酒,一边忍不住浮想春宵共度还不用付银两的美梦。
花魁对他以身相许……
花魁非他不可……
这可不是他的错。
甜沁将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唇角的酒渍,拽着瓦匠的袖子,婉妙的声音开玩笑:“你今日酒喝得最好,本姑娘爱上你了。”
第132章 喝酒:“希望你能自觉一点。”
甜沁一晚恣睢,临近鱼肚白才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醉醺醺回到自己房间,东倒西歪,脑袋如针扎痛,脚底软绵绵的,长睫如扇开阖,沾了几颗小酒珠。
甜沁推开门,嘴里仍模模糊糊醉呓着,一个不慎踩到裙摆,面孔便朝地栽倒过去,眼看着脸上挂彩,幸而黑暗中一只手稳健而有力扶住了她。
同时,蜡烛亮起两支。
“喝这么多酒?”
谢探微冷峻,肃然若寒星,控制住了她,夹杂明显的指责。
甜沁视线模模糊糊,仰望英眉墨瞳清贵华然的公子还以为是哪位客人,甩开他的手,熟练地祭出一笑,疏离有分寸:“对不住公子,今晚已经散了,你要陪我喝酒等明日吧。”
谢探微蹙眉,一缕寒光忽闪而逝,猝然掐住她的腰。
“我看你真是醉了。”
他无情拽着她来到水盆边,欲舀起一瓢水泼醒她,思忖片刻,终究换成了更温和的方式,毛巾蘸凉水拧干,一下下擦在她酒气兮兮的面庞上,擦得有些粗暴。
“听懂我说的话,以后不准喝酒。”
甜沁毫无征兆地握住那只节骨分明修长的手,毫白而秀色可餐,她明亮的眼睛泛着天真娇憨,一下子就往嘴里放。齿尖咬下来,留下一道道浅薄的齿痕和腔里的涎液,那副孩子气的样子仿佛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谢探微骤然凝固,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怎的竟有点胆战心惊。
他下意识没动,任她啃咬,嘴里冰冷的命令随之噎住了。
她咬他,或舔他。
甜沁啃咬了会儿,懒懒将沉甸甸的脑袋贴在那手背上,凉凉的,如同找到了一只舒服的玉枕,来回摩挲。她眼皮愈阖愈重,四肢舒适地伸展,说话间堕入梦乡。
“别睡。”谢探微话还没说完。
他掰开她的嘴巴,瓷白锐利的小牙齿折射着冷峻的白光。她整个人横卧着,如一枝被横截采摘下来的别枝春花。
谢探微叹息了口,无能为力。
柳如烟跟他信誓旦旦禀告,甜沁只与客人们喝酒,绝无其他肢体碰触。
饶是如此,他心头隐隐不悦,她与男客的对话不少是过火的。
甜沁已睡去,谢探微帮她摘卸了首饰和衣裳,擦拭干净身躯祛除酒味。她似只慵懒任摆布的猫,浑身上下柔得没长骨头,媚极了,谢探微怀疑她故意装睡。
从她近来屡屡放浪的举动中,他敏觉地察觉到挑衅的火药意味。
她怨恨他把她弄到勾栏,逃又逃不出去,索性堕落到底,整日与人喝酒。若非他绝对禁止她接客,恐怕她的入幕之宾早数不胜数,跪伏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趋之若鹜。
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她和旁的男子高声调笑,他嫉恨紧了,忍不住想重新禁锢她,让她暗无天日,连这座门都出不去,日日吃喝睡觉俱在他的监视下,只能见到他一个人。
但他目前还不想动她。
他想看看她究竟做什么,能翻溅起多大的水花。他是有底线的,希望她能识趣在他底线内蹦跶,别去不知死活地越雷池。
谢探微不冷不热摩擦着甜沁玉石般的颊。
翌日淡黄的晨光照射在面庞,甜沁睫毛翕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皮,正被柔软毯子包裹着,坠得人头痛的酒气已然散尽。
甜沁勉强支起酸懒的身子,发现谢探微正在。
谢探微背对着她,漱冰濯雪的白纱衣裳,浅青的晨光中色调极冷,正伏案勾画一些公文,笔走蛇龙。她一醒来,他也不回头,似长了后眼,温凉道:“醒了。”
甜沁揉着浑浑噩噩的脑袋,低低嗯了声。
关系似乎又尴尬了。
昨晚她做了越界的事,心知肚明。
“在窑子里办国家大事?”上来她就说了句极冒犯的话。
谢探微沉金冷玉,清笑曰:“为了你。”
“我?”甜沁干巴巴地讽笑,虚与委蛇:“别,你不喜欢就把酒拿走,我不喝了。”
谢探微撂下了笔,含义深深:“把窑子里的酒拿走,让你的心就能戒酒吗?”
甜沁充斥着刚睡醒的朦胧,墨发乱糟糟的,一时没听懂。摸着平稳跳动的心脏,心是不会喝酒的,只有嘴巴会喝酒。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榻上发愣着,神色木木,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谢探微忽而起身,轻袍缓带甩得簌簌轻响,双臂左右撑住,把她困在床榻狭小空间中。
他捏住她下巴,冷不丁道:“我老了?”
甜沁眼皮挑了挑,陷入困惑。
“什么?”
眼前的男人仪容标致,高出风尘之表,松月山风,时而是暖融融晒人骨骼的春夕阳光,时而又是倍感寒凉的黯淡秋光,变幻无常,但无论哪种仪态都和老挂不上边。
谢探微襟上兰花气息,淡淡的幽怨:“你有需求了,不找我而找旁人。”
甜沁睡意彻底消散,她与瓦匠喝酒的事定然已被他知晓。
“我说过,你不喜欢,我就不这样……”
“希望你能自觉一点。”谢探微打断,竖了根手指在她唇畔。他只是淡淡建议,并非强制性的要求。因为她一旦越雷池,他有的是办法把她掰回正轨。
甜沁顿了顿,推开他,难以言喻,默不作声穿好衣裳,梳妆打扮。
谢探微来此陪她过夜更像刻意警告,料理好公文便离去,连句招呼都没打。甜沁知道他或许已积蓄了怒气和不满,但没到发作的地步,留下这副温柔又冰冷的样子,如利剑锋利的剑刃悬于头顶,让人猜不透。
甜沁又独自发了会儿愣,脑袋团团乱麻,或许酒劲还在,麻痹得感受不出喜乐与悲伤。
故意气他?她没有啊,哪里敢。
她之所以这么做,让自己好受些罢了。每次醉倒,浑噩的酒意都像一堵厚厚的墙,把现实隔绝在外,钻进壳里,把她保护起来。
他占有欲作祟不允许她接客,她这不是没有吗,还要她怎样。
他若再不满意也杀了她好了,眼不见心不烦,一了百了真干净。
甜沁念头乱糟糟流淌着,晕乎乎摸索到桌边,又开始灌酒。酒剩下半盅,根本不够她喝的。不过无所谓,有多少算多少,剩半滴她都要喝干净。
辣辣的穿过喉咙,化作穿肠的泪。回头,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有种疏狂的美感,酒气的醇然让她的眼睛如同也流淌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