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53)

  “你写。”谢探微调了姿势,挪她桌子近前,依旧没让她脱离怀抱的藩篱。

  甜沁僵硬和粗疏地拿起笔,蘸墨,掺着凝固的酒气,在凌乱狼藉的宣纸上写字。没起到静心的效果,反而混乱了思绪。

  写两个字,章法便紊乱了。

  在当世第一大儒凛凛的注视下的写字,极其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献丑献到家。

  她为难地住笔。

  谢探微神领意会:“不是要写狂草?”

  甜沁废然暗叹,努力控制住笔锋,写出来的仍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拙字。并非想练字,借练字脱离他桎梏的怀抱罢了。

  她道:“你看着我,我写不好。”

  谢探微道:“那我闭眼。”

  阖了目。

  甜沁试探着又写了几个,明白是自己技术问题,一叹接连一叹。

  谢探微睁开眼睛,按住她的手。

  “沾墨了。”

  他顺势拥有她的手心,擦拭得格外漫。螺青的天色透窗晕染进来,使原本笨拙的字蕴藏几分雅致,或浓或淡的烟雨气。

  甜沁的手心被擦得格外痒。

  “让我来教你,好吗。”谢探微虔诚在她的湘管上一吻,颊贴她的颊极近,那样温存,流淌着爱意,无法想象曾几何时他还是将她赶出家门的冷漠之人。

  甜沁下意识抗拒,摇头,他却将她抱得更死。

  别离后重新拥有她,使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偏执和禁锢提升了一大截台阶。

  写不写书没关系,他要和她在一起。

  她一直在想他何时再腻,再将她赶出去?

  她一直在等,可他的态度越来越坚决。

  她等不到了。

  情蛊如锣点在两颗心脏中遥相呼应。

  “好吧。”甜沁黯然让步,以写书规避他更过分的事。

  谢探微握着她嫩白的手,摩擦着曾经冻疮的位置,把着,共将烛芯重新剔亮。明灼的光线使宣纸褪去雨色,恢复米白的纸色。

  随即,他们的手覆在一起共同挑选墨条,研磨,濡墨,落笔,竖折撇捺都是他们共同完成的,一幅普普通通的字宛若蕴含了别样的意味,流动的不是墨水而是情愫。

  她的手越来越松,试图从运笔中逃逸。

  他的手则越来越重,禁锢着她,不让她有丝毫可乘之机。

  她的恨是轻的,他的爱是重的。

  最后,未完的笔画干脆稀稀落落搁在一旁,谢探微的吻动情地落在她颈侧,描绘着浓浓的爱慕,比雨更潮湿,如同无形庄严的宣誓——他这一生只会这样吻她。

  甜沁无处可躲,手中笔画也早乱了分寸。她忌惮着晚翠的性命,不敢使力气反抗,木偶似地沮丧承受这折辱,气息紊乱。

  听谢探微在耳畔嘶哑道:“过几日随我回府吧,新园已在为你营建了。”

  甜沁骤然一震,不情愿地仰起头,霜打的茄子,比起秦楼楚馆她更不愿回谢府,由一扎紧的笼钻入一扎得更紧的笼子。

  噩梦成现实了。从他决然和咸秋和离,她就隐隐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我们现在不好吗?”

  他说过不愿沾她,不与她有所牵扯的。

  “不好。我们应该更好。”谢探微断然。

  “可这里我能喝酒,能和人谈天,能看街衢的风景。”甜沁定定说,几分自轻自贱的请求,“你让我在这里吧,这里很好。如果你想我了就来看我,不想我了抛弃起来也容易。”

  她的神色在发誓,她不会跑的,表明她宁愿沦落秦楼楚馆,也不愿回去当他的人。

  谢探微美好的希冀顿如皂角泡破灭,醒过味来,一个略显冰冷的笑:“如果时至今日,你仍觉得我会抛弃你的话,我只有找个粗链子把你关地下室锁起来了。”

  “你还没安全感是吗,锁链能否给你足够安全感,证明我的爱?”

  他目中似含雨水,阴森森道:“还是说,你要抛弃我。”

  甜沁脸色发青。

  她只是不想重回那个牢笼,绑定更窒息的身份。反抗他,结果无疑是可怕的。

  “你误会了。”

  她为难地解释,他攥着她在意之人的性命,她能怎样呢。

  谢探微自嘲了下,被凌迟的破碎感,沉默独自消化了会儿,向她保证:“无所谓。”

  “人是需要时间适应的,我理解,假以时日你会忘记恨和痛苦,愿意活在我给你的快乐惬意中。府邸上只有我们两个,再无人打扰,我们会好好的。”

  他抚着她的鬓,很认真。

  “给我一个机会。”

  爱需要慢慢培养,先稀释掉恨,再花时间慢慢生养,左右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或许他们还会迎来自己的孩子。

  谁知道呢。

  甜沁耳闻他描绘的美好蓝图,感受的只有毛骨悚然的恐怖。她的身子被他固定在怀中,唯有尚且自由的眼珠,木然望了眼窗外。

  消逝掉的是那些飞鸟,新鲜空气,那些永远逝去的平凡的愿望,以及重生伊始,那个满心期待改变命运的她。

  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栽进了比前世更深的泥坑中,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

  风雨如晦。

  陈嬷嬷揉着酸痛的老腰,从怀里掏出两只可怜的馒头。连日来春雨大作,馒头泡了水浮现囊中,晒后后粗糙如铁。

  自从甜沁失踪,一个好好的家被摧毁,他们的日子每况愈下。

  “拿着,多少吃些。人不是铁打的,你老不吃东西会垮下去的。你垮了,甜沁更没人指望,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

  饽哥愧悔交加,险些落下泪来。

  “甜沁,究竟在哪啊?”

  甜沁被某些势力掳去了,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苦苦寻找。

  陈嬷嬷抚摸饽哥的脸,满是凄凉的慈祥。

  “儿啊,会找到的,会找到的。”

  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

  希望如飘摇在风雨中的蜡烛,越熄越灭。

  第135章 寻找:“我没有什么强迫人的癖好。”

  为了寻找甜沁,陈嬷嬷一家几乎卖掉了所有能卖的家当,包括饽哥用来卖饽的厨具和小拉车,以及朝露的两件旧衣裳,换来了可怜的盘缠,四处打探与甜沁形貌相似的人。

  如今,他们赖在皇城根下,与流民乞丐共同栖息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风餐露宿,夜晚挤在冬天漏雪夏天露雨的破房子中。

  陈嬷嬷和朝露重操旧业,去给人做浆洗洒扫的仆妇,辛苦至极。

  饽哥卖不了饽了,去酒楼给人低三下四地当伙计。钱赚得虽少,胜在酒楼鱼龙混杂,人员多,能打探甜沁的消息。再或者,询问晚翠的形迹,晚翠是和甜沁一同失踪的。

  达官贵人的京城和穷人的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互相无法想象对方。

  达官贵人大多纸醉金迷,暖风熏醉,挥金如土,出入豪华的秦楼楚馆、钱庄酒肆,动辄仆人前后随从,娇妻美妾左拥右抱。

  穷人则蜗居于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忍受春初渐渐肆虐的蚊虫叮咬,日复一日地劳作,连阳光和饱饭都是奢侈。

  酒楼内,饽哥点头哈腰地讨好客人,额外蹲下来擦鞋。客人大腹便便,吃得满意,他便趁机拿出甜沁的画像打听,“这是小人失散的妻子,小人的老母盼着她回家”,客人大多随意瞥一眼,饽哥困在徒劳的询问循化中百次千次。

  饽哥还要警惕着酒楼老板娘,那刻薄的妇人不允许他公干私活,之前已悍然撕过一次他的画像,威胁他再这样就结账滚蛋。

  “不认识。”

  “诶,不认识。”

  “瞧着几分熟,像我前妻宝儿,死了三年喽,说起来就可怜。”

  “你妻子?不是吧,这种长相,嘿嘿,感觉秦楼楚馆才会有。”

  “我可以帮你寻人,张贴告示,这银两嘛你得自行承担,我还得要提成。”

  “没见过。这个,让我想想,张人牙子手里倒是有个发髻相似的婢女。”

  ……

  每每,饽哥总是满怀希望掏出画像,又心灰意冷地卷起,希望几乎磨尽。

  朝露和陈嬷嬷在一商贾人家倒最苦最累的夜壶。

  或许她们的执著感动了上天,在朝露和商贾那浪荡好色的少爷睡过一夜后,那公子哥儿无意间吐露:“醉流年那位神秘天仙,长得有几分像你的画像。”

  朝露忙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询问情由。

  那公子哥说醉流年有一位赛西施,但神神秘秘深封在阁楼之上,豪掷多少钱都无缘见其一面,据说被朝廷权势更可怕的老爷包了。

  他也是趁着赛西施喝酒时,掀开帘幕的一瞬间,偶然瞥见那绝世容貌。

  “叫什么名字?”

  “莺歌喽,甜蜜蜜嗓音如莺鸣。”

  “那位花魁是不是被掳来的,有没有整日喊救命?”

  “喊什么救命,傻话,花魁芳容千人想睹,清高风流得很,快活还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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