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65)

  他清清静静承诺:“以后我会多陪陪你。”

  甜沁缓缓眨了眨眼,无喜怒波动。被松开,衣衫褶皱,她一下下捋平,神情持重,既未曾迎合他,也没有明显忽略他的意思。

  她怕他。可以这样说。

  是她如今所剩不多的情感了。

  “官场,还顺利吗?”

  出于礼貌,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

  谢探微道:”顺利。”

  “哦。”关心丈夫,是她履行主母的职责,实际上他的答案刺不穿她生满厚茧的心。

  咫尺之距,谢探微能摸到她的脉象,虚弱,羸危,绝非好兆头。难以名状的烦躁蔓延心头,她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他。

  他们之前那场关于自由的争执,她想出门一次,最简单的请求都被他拒绝了。或许他做得有些过分,但他不后悔。

  “甜儿,我们去看看雪。”

  甜沁长睫微微阖下,盼春提过一次她拒绝了,但他的邀请,对她有致命的慑服力。

  “会很冷。”

  她顾虑。

  “不会冷。”

  谢探微取出一件蝶戏百草的棉斗篷披在她肩头,严丝合缝系好,又用棉帽包住她耳朵,将汤婆子塞到手心。

  汤婆子骤然烫得甜沁一怔,谢探微道:“有我在,不会叫你冷。”

  甜沁迟钝颔首。

  谢探微牵着她来到绿萼梅盛放的园中,薄薄春雪比婴儿头发还濡软,屐齿一踏便蒸发殆尽了。雪褥之下,零零星星冒出嫩绿的小草。

  诗情画意的绿萼梅园,掩盖不住的春景,棉花般的白雪……一切构成美好的符号,竭力打开人心灵的窗子,使人忘却烦愁,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仍属谢邸的范围,他始终没允她踏出去。

  他的原则如一把坚不可摧的石锁,无可撼动,她抑郁而死也得死在他设计的坟茔中。

  甜沁似早已知悉一切,无精打采瞧着梅花,钝钝的麻木。沉重的汤婆子是种负担,她拿着累,她随手撂下了,哪怕手会泛冷。

  她不扫他的兴,他让她走就走,他让她停就停。他在她鬓间插梅花,她便配合地垂下鬓去。动作木头般的缓滞。

  她接受了主母的身份,安于当一个称职的妻子。但剥离了自己的灵魂,全程没有主动,哪怕一句俏皮讽刺的话,一瞬小心思。

  她像静谧无声的春雪,薄薄的透透的,消于无形,畏惧阳光。长期囚禁的孤独使她脚步很轻,呼吸很轻,说话很轻,宛若潜隐行踪,把自己藏起来。

  谢探微目睹,不动声色。

  她如今认命的样子,正是他长期以来驯化的结果。她不再想着逃跑和抗拒,也逝去了活气。

  扪心自问,她这样是无趣的。但他拎得清——是他亲手摧折了她的希望,又怎能希冀她鲜活的样子?他不渴求。只要她在就好。

  他会竭力令她快乐,但若她实在快乐不起来,他也不会苛责她。

  他唯一忌惮的,是她心脉受损抑郁。

  “甜儿……”谢探微将她围在一粗糙的梅干前,堂而皇之吻下去,掺杂雪的冰寒。

  甜沁终于被激得有一丝波澜,自我封闭的状态被打破,愠恼着,揉着眼圈泛红委屈。

  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她前世为他的妾室时,便经常被他拉到画园中亲吻。她要警惕着姐姐咸秋,还要讨好一家之主,腹背受敌,滋味难受极了。

  他这双吻技绝佳的唇,除了她,又动情地吻过多少女子?

  她受他的青睐,因为她是咸秋的妹妹,政治棋子的一部分。他迎娶亡妻之妹,因为他是道德无瑕的儒家圣人,博得个故剑情深的名号。

  外人有多少人笑她东施效颦,除却巫山非云。

  甜沁神色微妙一变,下意识推了下他。

  谢探微敏感察觉到,吻疗起了作用,她终于不再死灰一般了。

  虽然她没问出来,谢探微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

  然后,他抽出她被料峭寒气冻霜的手,越过层层叠叠的交领右衽,径直放在自己滚烫的心房上。

  一冰碰一烫,两人同时剧烈战栗。

  “我或许对你说过很多谎话,但‘只有你’三字,以性命起誓,绝无欺骗。”

  谢探微庄严肃穆,郑重其事。

  凛然回荡的音色,沉重得堪比花园中的宁静。

  罕见的是,他并未滔滔解释太多,像往日说服她那样。他仅仅在宣誓,甚至不是给她听的,给天与地听的。

  甜沁在一瞬间凝冻。

  她眨了下眼,点头,证明自己听到。

  无论他是不是只有她,她沉重的躯壳都无法从他的藩篱中越出。

  失望仿佛饱和了,失望了太多次,也就对挫折无感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你不必对我说这些。”她作出浅薄的反应,故意规避,阴暗处的霉藓天生不喜见阳光。

  谢探微定定。

  半晌,抬手拂去她鬓角的一缕雪。

  她不懂他没关系,他懂她就好。

  “走吧,去水边走走,冰开裂了,时不时鸭子戏水。”

  愿新生命给她带来新的活力。

  青石板甬路的雪消融一空,残雪被下人扫到树根,滋养新生的枝桠。抬头,原本灰蒙蒙的阴云被太阳拨开缝隙,越撕越大,未多时整片天空都洒满金色的辉光,放晴了。

  甜沁许久不踏出闺房,太阳猛地一照,把阴湿发霉的她晒得蒸发似的。

  她并未感到如释重负,反而有种不适应感,猫狗忽然被主人摘去了项圈,脖间空落落的,反而无所适从。

  府邸新营建了一间温室,源源不断的鲜花便由此而来。另外,经过一年多的改造,秋棠居完全抹除了咸秋的痕迹,新名为“壶中月”,待夏天时会栽满荷花,成为游乐的场所。

  甜沁与谢探微并排走着。

  甜沁想起很久以前在余家时,一个月夜,他们也是这样并排走着。她管他叫姐夫,跟他说:想嫁许君正。

  “姐夫,你一定要多提拔他啊。”

  彼时她狡黠着,半开玩笑半报复。

  他质疑她看人的眼光:“不是说好姐夫帮你选夫婿吗?怎么擅作主张。”

  她绘声绘色拿乔着:“姐夫疼我,想必不忍拒绝我的要求。”

  他笑了笑,杀气已动,杀意已浓。

  棒打鸳鸯的戏码生生上演,她只能属于姐夫,任何女婿都不如姐夫把她照顾得好。

  想来,真是恍如隔世。

  谢探微捏了捏她的手,甜沁从回忆中反应过来,盯着陌生的他。

  往昔鲜活的印迹,愈加衬得此刻的落魄,她的颓废与无力挣扎。

  甜沁亦心涉游遐。

  许君正。这个名字遥远得恍如隔世。

  他被判了科举舞弊,断送了仕途。

  暌别经年,他过得好吗?

  还有饽哥,陈嬷嬷,朝露,晚翠,苏迢迢……

  饽哥会在市井中卖饽,娶上一房新妻子,陈嬷嬷浆洗,他们虽然发不了财,但自得其乐,安贫乐道,日子会过得顺顺利利的,远离灾星的她。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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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将完结,2月初[狗头叼玫瑰]

  第146章 木讷:“你想用这种方式对抗我,是吗?”\n

  夫妻二人继续徜徉在自家画园,移步换景,花囿池台。

  青石路尽头有一座隆然的小桥,白玉栏杆,古雅简素。甜沁刚重生时在桥上丢过的一只虾须镯,溅起的水花依稀湿了今天的裙角。

  谢探微瞥她皓腕上仍戴着虾须镯,默默一笑,揽住了她的细腰。

  甜沁无知无觉,垂着头,身体完全接受了他,下意识的僵硬和战栗消失了。

  她竟然适应了他的触摸。

  但并不是说她就成为了称职的恋人,她依旧会硬邦邦地紧张。多数时候,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眼神失去温度,与他理想的妻子差距甚远。

  过去一味的苛刻,只完成了“摧毁”她原本认知的任务,未对她进行重塑。她如今是个信仰崩塌的空洞人,自然做什么都空洞。

  他会对她好些,再好些,渐渐消弭那些恐惧和痛苦,让她重新建立信仰。

  谢探微把她拐去了物我同春,他的园子。

  天空如泼满浓墨的大青纸,遮蔽落山的太阳,眼见暮色罩来,晚膳时辰到。

  甜沁柔嫩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痛,暗暗打了个喷嚏。物我同春的厢房内,暖如盛夏,浑身厚重的斗篷棉帽尽皆卸下,与渐渐浓墨的凛冽夜色完全是两个世界。

  “今晚住我这里。”谢探微轻邀。

  成婚是在画园,她还没怎么住过他的园子。

  谢探微期待她与他斗嘴,巧言令色,或用各种借口推诿——以前她就是这样的,她不喜欢住他的园子。

  可甜沁只是颔首。

  有时候,很难分清乖和麻木。

  谢探微落了空,今日,他已多次品尝自演自话的滋味。就像马球双人才能玩起来,他朝她锤出了马球,她却再锤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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