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件他最钟爱的物件,不能有灵魂。
“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拒人于千里之外,充满了决绝,“你直接杀了我,也比留着我‘宠’好些。”
晦暗的室内飘荡着晦暗,宁静中透着肃杀。
“我早知道你会宁死也不跟我。”
谢探微挪开了眼睛,他有软肋,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她的死亡,她的悲伤。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极力避免这些事,到头来仍然作茧自缚,伤害了她。
“继续跟我好,忘掉这些事。”
他道,分不清请求或命令。但未曾妥协,放过陈嬷嬷一家。
底线和理智始终压制着情慾,他绝对的冷静,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能去爱她。
甜沁凄然笑了,轻飘飘两个字:“做,梦。”
“事已至此,你若还有办法让我屈服,便使出来吧,我奉陪。”
谢探微欸然道:“何必呢。”
阴影已渐渐缠上了甜沁,身后是几个孔武有力的打手。他们曾经帮甜沁捉捕柳如烟,现在却站在家主这一边,随时捕获她。
甜沁鄙视:“还用老法子是吗?”
囚禁,逼迫,威胁,暴力。
他施施然颔首,气氛离奇,光线幽暗:“如果你非要对抗的话。”
“谢探微,你就是王法吗?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只手遮天?我要去官府去击鼓告你,强抢民女,道貌岸然,大儒的外表下全是虚伪恶毒。你会被万人唾弃,丢官罢爵,散尽家财,刀剑穿心……你会在雪夜饥饿又孤独地死去!”
趁着还能说话,她尽全力诅咒他,可长期的抑郁耗尽了她反抗的能量,心神激越之下,骂出的仅仅这几泛泛的骂词。
她的诅咒被他忽略,她威胁更毫无攻击性。因为别说去官府击府鸣冤,她连这座宅邸都走不出去。
官府里尽是他的人,他的学生,他的信徒,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惜官者,她状告亲夫的行径是荒唐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告赢了,她也会因谋告亲夫而入狱三年,狱中苦寒,她柔弱的身子骨根本承受不了。
把事情闹大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杀了两三个奴才仅仅赔银两的事,朝中大儒会为他辩经,反过来指责刁奴的不是,这件事屑小得像在花园踩死一株草。
于她,却会因此重新被贴上洗拭已久的“精神癫狂”的标签,被他名正言顺地看管着。众人会怜悯他这个刚丧妻的鳏夫——他因爱和责任续弦,却续上了个疯子。
“不用你们押。”甜沁一身冷淡,恨恨最后望了眼谢探微,决然转身。撕破了脸,她走向的并不是自由,而是她的坟墓——囚禁她的画园。
可以想见,这次争吵过后,她作主母辛辛苦苦争取来的特权全部取消,她再没有自由出入的机会,谢家的财产和账本无消她再过目。
但她仍然拥有富足的生活,在温室的牢笼里苟活,即便不吃饭,也有人逼迫强迫着她吃,想吃什么随便说,她依旧会被养出金色的羽毛。
仅此而已了。她的人生,彻底黯淡。
以前她还能说服自己看开些,想通些,可现在前路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她在孤独的路程上。她还不能提前终止这苦难,因为时时刻刻有人监视着她,防止她自己伤害自己。
事情再度进入最黑暗的境地,泥足深陷,无丝毫救赎可言。
第153章 隔绝:想不想解情蛊
画园岑寂,静无鸟喧。
室门紧掩,香炉的青烟烧出一条笔直的线,肃穆幽深。
窗外肆虐的寒风,气压黑沉沉,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感知。
甜沁埋头一动不动躺在榻上,死死盖着被。
黑暗的灯影里,只剩下盼冬盼春两个下人,陪她幽禁此处。
阴森鬼蜮,空荡冷肃,星月无光。
屋外雪片鹅毛般沙沙落,盼春听到了隐约叩齿之声。盼春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凑近,原是被窝中的甜沁在叩齿打颤。
很冷吗?
地龙日夜烧着,暖炉煮沸着热茶,咕嘟嘟冒蒸汽。盼春本人穿着单薄的水田服,暖得甚至出汗,根本不可能冷。
“夫人。”
盼春试探叫了声。
叩齿声消失了。
原是甜沁在做噩梦。
盼春叹息两声,夫人近来总精神恍惚,指责主君软禁她,要将她困死。
其实哪有,画园的大门平时敞开着,偶尔为了规避风雪才关上。没有任何人偷偷摸摸监视夫人,夫人想出门随时能够,一切权力都还在。
夫人与主君结为夫妻,非比寻常,享有宗法和血脉上承认的同等权力。夫人立在宗婚的保护墙下,再也不用戏称自己是“金丝雀”了。
可夫人精神萎顿,困在受害者的臆想中,看不清处境的真相。
“夫人醒了吗?”
盼冬掀帘而入,悄然问道。
盼春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夫人怕又要回到从前行尸走肉的状态了。
其实这次甜沁萎靡归萎靡,并不像上次那样严重。她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淡淡的悲伤,缄默少言,身形消瘦——却并非暴瘦。
她一次躁狂都没发过,一直表现得特别平静,认命了,也彻底冷漠了,妇人心气比少女时锐减了很多,五指山重重压着她。
上次她萎靡不振,起码心中尚存恐惧,信念未被完全消灭。而现在,无助已成为一种习惯,她对绝望有了耐受力。
盼春与盼冬很是担忧。
憋气可以,人人都有郁闷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发泄出来。像夫人这样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情况才真是危险。
以前曾有妇人受了大气,晚上还好好的饱腹入睡,早上一看断气良久。
“我们要不要向主君禀告?”
虽然没什么可禀告的,主母老实,木讷,按时吃饭,无异常行为。
但主母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难以言喻,若真出了事,她们两个丫鬟吃不了兜着走。
“主君一概不见人。”盼冬忧然说,“主君近来冷冷的,瞧着吓人。”
谢探微和光同尘,少有恐怖的时刻。
看来,夫人这次真的和主君闹翻了,二人僵峙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一旦新鲜劲儿过去,主君另纳侧室,主母被打入冷宫。深宅中的女人活得辛苦,何必和主君较劲儿,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何况夫人孤零零的,膝下无一子半女。
帘幕内,甜沁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不同于上次的昏昏沉沉,她体内被燥热裹挟,时时刻刻啃噬着她滚烫的神经,格外难熬。是情蛊——她适应了离开谢探微,情蛊却受不了。
失去了滋养的它们,在她体内疯狂翻涌,挣扎,叫嚣,甜沁的牙齿控制不住地叩击,精神痛恨谢探微至极,身体又渴望至极。
这极端难堪羞耻的境地,谢探微若知必定释怀,冷言冷语幸灾乐祸。
如果可以,她真想拿刀在肌肤上划口子,流点血,强迫自己清醒。
自戕,以及一切可疑的动作,都是绝对禁忌。她已经把谢探微惹怒了,他手中握着陈嬷嬷一家的性命。
情蛊的效用太大了,如果始终得不到解药,她会死。
“给我拿点冷水来,一定要冷的。”
甜沁乍然沉沉。
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个丫鬟吓了一跳,主母忽然直愣愣醒了。虽不知大冬天的主母要冷水作甚,依言端了上来。
甜沁顶着乌黑的眼圈和蓬乱的头发,从被褥里钻出来,掬凉水洗了把脸。数九寒冬的水是真的凉,雪渗渗皮肤,激灵灵起鸡皮疙瘩,起到了极佳的清醒作用。
她犹嫌不足,支开盼冬和盼春去备膳,趿鞋下地悄然打开菱花窗,从芭蕉叶上抓了把积雪贴在热烫的脸颊上,积雪顿时簌簌化为流水。
甜沁久久吸了口气。
她为自己的失控感到羞愧,可她还不能倒下,好歹把陈嬷嬷她们救出来。
盼冬和盼春将晚膳备好,菜色玲珑,精而不多,冒着蒸腾香气,天上飞的地里游的应有尽有。
甜沁暗暗擦了擦掌心雪水,掩饰情蛊的煎熬,面无表情坐在桌前,夹了口菜即止。
“外面上了几道锁?”
两个丫鬟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诚然,她触怒了谢探微,冒天下之大不韪,他定然把她打入无间地狱,密不透风囚禁起来,她休想再见到清晨的太阳。
最坏的结果她已有准备。
所以她问,外面上了几道锁?或者打造个鸟笼子,直接将她扔进去?
“主母,画园的大门开着呢,咱没被锁。”
盼春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几日来画园平静得很,和往常一样。”
甜沁垂下眼睫道:“那竟是我还拥有出门的自由?”
盼春岂敢否认。
其实,主君对主母一直很好很好的。
甜沁默了会儿,咀嚼饭菜,珍馐美酒,食之无味。膳后,消沉多日的她重新拿起了账本,恢复了主母的威严和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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