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76)

  谢探微死了。

  这念头忽然雷劈般撕裂脑袋,无比陌生,又无比快意。

  甜沁如遭当头一棒,茫然若失,随即心底积的无数恨意决堤,奔流而出,统统变成了快乐——谢探微死了,他承受了极致的痛苦后死的。

  还有什么比手刃仇人更快意的事?

  他临死前微笑苍白的这一句,犹回荡在她耳畔。

  快意,快意至极,快意得要命!

  甜沁倏然笑起来,初时低低的,转变为撕心裂肺的大笑,狂笑,笑得眼泪溅出来了,笑得窒息,令盼春和盼夏恐惧,夫人骤然失心疯了。

  她“哇”吐出口黑血,昏天黑地,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意识消弭前,耳畔传来盼春和盼夏的惊呼。

  甜沁一觉睡了良久,惘惘然卸去了浑身铅块,飘在云巅。梦中,谢探微修长的黑影似又来到她床畔,坐了下来,胸口破了个大窟窿,汩汩流着鲜血。他垂首定定注视着她,道:“甜儿,明日我们一起去安济院挑养个乖巧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他们还没确定要男孩女孩。她强抑即将溢出喉咙的心跳,痛然问:“你还活着?你不恨我?”

  太黑了,他的面孔一片黢黑,被黑雾笼罩。时间每延长一秒,甜沁坠深一丈黑渊。

  静了良久,谢探微抬手揉碎她眉眼的忧悒,“傻子,我爱你还来不及。”

  甜沁向前一抓,梦中他的幻影却消失了。

  又浑浑噩噩片刻,她感觉背后有人抱她,姿势那样熟悉,暖暖的,温温的,隔绝了冰冷的黑暗。她隐约知道是他,却睁不开眼睛。

  他的手掌放在她小腹上,似乎耳语“来葵水时少吃点凉的”,甜沁迷迷糊糊的,忘记了来没来葵水,他掌心的暖流焐得她很舒服。

  随即冒冷汗,他已经死了,是个死人。

  他怎么还在?

  甜沁骤然瞪裂了眼睛。

  她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凌乱而疯狂。

  昏烛暖榻,身畔没有任何人。

  黑雾快速消散,麻木的四肢恢复知觉,她的小腹上也没有一只温暖的手。

  原来是场噩梦。

  “夫人,您终于醒了。”盼春端着水盆掀帘而入,忧形于色,涮了热毛巾覆在甜沁额头,道:“您梦魇得厉害,奴婢叫了您好几次都没用。”

  在丫鬟眼中,甜沁是因丧夫之痛而疯癫的可怜妇人。

  甜沁倚靠在枕垫上,任盼春擦额头。噩梦中真实的触感依稀未退,她失神抚了抚眉眼,那里梦中被谢探微拂过,似乎残余他的味道。

  情蛊——那东西仍然有存在感,却萎靡着越来越弱,命脉仿佛和谢探微系在一起。施蛊的主人一死,它们也要死去。

  甜沁并未感到愉快,相反,情蛊长期占据她的身体,骤然一消,令人空落落的,形成了某种羞耻的瘾。

  “什么时辰了。”她问。

  “还差一刻就酉时了。”

  盼春欲言又止,等待甜沁问起主君。

  方才太皇太后尊驾亲至,探望了主君,生死攸关时刻,对甜沁这主母居然心安理得酣睡极为不满,碍于情面未传召苛责。

  他俩的事谢妙贞多少知道一些,那庶女余甜沁,她侄子谢探微捧在手心养了很多年,是呵护备至的爱妻,谢妙贞不愿违拗亡者意愿。

  这么多时辰,主君半点回春的迹象也无。

  除非主君醒来自己救自己,凭神乎其技的医术或许一搏,否则谁能起死回生。

  由于太皇太后勒令秘不发丧,府里的人披麻也不行,逼死人的恍迫紧张气氛酝酿得浓。

  甜沁始终没问谢探微的情况。

  她含蕴着一种类似绝情的淡漠,堵着厚厚的围墙,那样子真是心狠。

  夫人并非心肠苛酷之人,若真无知无觉,她便不会做噩梦,在梦中痛苦地手舞足蹈,努力试图抓住些什么了。

  良久,辨不清过了多久。

  天黑了,风烈了,寒冷了。

  盼夏近来,嘶哑着嗓子,传信道:“赵大人恳求主母过去,您是主君最牵挂的人,有您身畔呼唤他,主君或许尚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甜沁径直拒绝,生硬道:“我不会去。”

  盼夏噗通跪下,连同盼春:“夫人,奴婢等求您了。”

  说着砰砰叩首。

  甜沁默声,岿然不动。

  她们磕着头,她仍然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一定不会去。”

  谢探微死了,她是最大的受益人。

  盼夏道:“赵大人说您若不去,恐怕太皇太后为难您。”

  甜沁漠然交出双手:“那就让太皇太后派人把我送入大狱。”

  盼夏噎住了,一切手段对夫人都无用,夫人已铁石心肠。她只好哭着回去复命,临走前最后一句:“夫人,主君垂死时喊的是您的名字啊……”

  他问,甜沁,你冷不冷?

  前世你独自瘦病交加,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寒屋挣扎时,冷不冷呢?

  前世——

  同样是这样寒冷的冬日。

  阴风怒号。

  谢府同样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挂起了白灯笼。不同的是丫鬟下人们没如丧考妣地痛苦,依旧如常忙碌着,因为死的仅仅是个姨娘。

  甜姨娘自打产子一直病病歪歪,终于没熬住撒手人寰了。

  咸秋夫人很伤心,洒了不少眼泪,承诺一定好好养着甜姨娘的一对儿女。又买了厚棺材放了不少陪葬的珠宝首饰,使甜姨娘走得安心。

  对于身世单薄甜姨娘来说,这算极好的待遇。

  谢探微回来听说甜姨娘死了,却一反常态地惊讶,怅然若失了良久。

  这个他平时不怎么待见的懦弱姨娘,骤然撒手人寰,挺让人空落落的。

  毕竟,她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甜沁,这二字从那时正式走入他的心中,形成一种执念,直到今生。

  第156章 驱逐:他醒了。

  昔日宁静的物我同春园,山雨欲来风满楼。

  甜沁到来时,惶惶欲死的下人们不约而同让出一条出路,用陌生的眼光盯向主母。

  相比咸秋,甜沁属实不像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没有老成和端方,更多的像被姐姐和姐夫捧在手心娇养多年的妹妹,浑身上下透着未经风雨的天真精致。

  她太美了,美得惊艳,飘在云巅的晚霞。

  她是主君年少的小妻子,却不是主母,连丈夫出了事都只顾着自己酣睡。

  熬了一整夜,帘幕后揉着太阳穴歇息的太皇太后谢妙贞,见余甜沁姗姗来迟,不悦地嗤了声,憋了一肚子火。

  作为谢家最高长辈,她拒绝与余甜沁见面,嫌脏了眼睛。余甜沁出身寒庶,撞大运续弦当了谢氏主母,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宁来到甜沁面前,冷硬伸手引路:“请。”

  赵宁神情也锅底一样黑,对甜沁持反感的态度。请甜沁过来,更多是为了挽救谢探微不得已为之,实则内心对甜沁积了通天怨气。

  别人不知道,赵宁心知肚明,主母是害主君的罪魁祸首。她的心比蛇蝎还狠,主君对她那么好,她反过来一刀捅穿了主君的心脏。若非主君的意愿护着,谢家人早活剐了她。

  甜沁无所畏惧。

  屋内,弥漫着令人晕眩的血腥味。

  御医们都在,睽睽众目聚集在甜沁身上,或多或少透着敌意。

  甜沁定了定,见宫里的侍女俛首侍立在内堂前,内堂罩着象征皇家的明黄色帘幕,里面是太皇太后本人。

  对方既没提,她没资格拜见。

  赵宁将她引到卧房前,窃声叮嘱:“您只可离主君三尺之外,不可靠近。注意您的言行,不可说刺激的话,给主君雪上添霜。”

  甜沁面无表情:“他死了吗?”

  赵宁拳头嘎吱直响,险些发作,齿牙剧烈摩擦着,这话实在太冒犯。

  甜沁苦笑:“那就是没死了。”

  “够了。”赵宁低吼了声,严厉地道:“奉太皇太后懿旨,待主君醒来后,请您打包袱离开谢府,离开京城,永世不得踏足!和离之事我谢府会办妥。”

  “又要把我赶出去?”

  甜沁习惯了一般,未曾反驳,良久,忽临的轻松和快慰,“也好,也好。”

  她的精神不太正常了。

  常人听到这话吓也吓死,她却也好。如此不思悔改,冥顽不灵至极。

  人多眼杂,赵宁不愿多说,请她进去。

  卧房内,谢探微死气沉沉平躺着,静寂如尸。致命的竹片已被取下,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洇湿猩红的血迹。呼吸极度微弱趋近于无,支离破碎得可怕。

  这一刀戳得真够重,他渗白的脸如暗色的纸,发丝凌乱,长眉平平,失了以往锐利的攻击性,显得柔弱无害。他用命去赌,很明显赌输了,他是死是活并未引起甜沁的怜悯。

  甜沁远远坐在离谢探微三尺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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