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85)

  甜沁麻木不仁:“还能怎么过,日复一日地过。”

  他道:“你爱我。”

  甜沁阴幽幽笑了声,“确实有一点。”

  “如果没有恨,这份爱会让你很快乐。和相爱之人相守,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诚然。但恨不可能没有。”

  甜沁理智地说,“你对我再好,把我捧到天上去,加重的也只是爱那端的重量。恨始终存在,爱再强大也不能抵消。”

  “恨是你的症结,”谢探微沉吟着,对症下药,“但若有一种办法,让你彻底忘掉恨呢?”

  甜沁难以置信,诧异道:“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有?”

  “有的。”

  谢探微垂着眼睛,犹如一湾冰凉的冷水,颊畔流动着蟹壳青,肃穆认真,并不似说笑。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药盒,郑重打开,是一枚硕大的药丸,泛着特殊的味道。

  “吃了它,就能忘掉恨。”

  甜沁浑身发冷:“什么意思?”

  “它是一种特殊的药,我亲手所调制。入腹后,它融入你的血液,慢慢杀死你的记忆,过程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之后,你会变成一个崭新的你,只能感受到情蛊带来的快乐,前世的痛苦记忆不复存在了。”

  “当然,是药三分毒,它给你带来快乐,是以杀死你某个器官为代价的。无需担心你会因此变得痴傻,我会精准控制剂量。你失去的只是那个贮存悲伤的器官,无胜于有。亦不会有什么其他副作用,我那么爱你,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殉情的。”

  谢探微将一切说清楚,艰难的抉择推给她,药也推给她:“药是我心头血制的,那天你刺的。我也算履行诺言,制出了情蛊的解药。”

  事出猝然,甜沁骤然被卷入思考的洪水中,面对这致命的选择。

  “那我的记忆去哪了?”

  “被杀死了。它是一种攻击性的药。”

  “你说不会影响我身体,是真的吗?”

  “是真的。”

  谢探微作出保证,“我可以陪你吃,完全打消你的疑虑,我们共同忘记不堪的事。”

  甜沁的心无比之乱,一团乱麻。

  摆脱痛苦深渊的机会近在眼前,他提出的这个机会,能让她高枕无忧、毫无心魔困扰地爱他,他们一生都会很幸福。

  由于情蛊的作用,她已经爱上了他,在爱恨之间苦苦挣扎,余生注定活在他的操控中,服下药丸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服下之后,她纯纯粹粹地爱他,再不掺杂一丝恨。他说这是情蛊的解药,换个角度,何尝不是情蛊的加强。

  她盯着深褐的药丸,眼睛如欲溅出火焰。

  服下它,她就此活在虚幻幸福中,被泡沫围住,失去感知痛苦的能力,连他的伤害也体会不到。既是幸福的,也是悲哀的。

  ——她不要。

  “不用了。”

  甜沁断然拒绝,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痛就是痛,乐就是乐,你不能混淆它们,更不能选择性地杀死它们。”

  “所以你选择活在现实中?”谢探微挑眉反问,“现实很疼,你可要想好了。”

  甜沁坚定拒绝:“是的。让我活在痛苦中吧,起码是真实的。”

  她要实实在在活着,哪怕这是痛苦的。

  谢探微不可思议,又深深欣赏,他爱上的女子果然是非凡的。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将药盒扣上,收了回去,“你随时可以反悔。”

  甜沁摇头:“你将它销毁掉吧,我绝不会反悔。”

  落子无悔。

  她烈日般的锋芒,决心之坚,难以言喻。清醒地痛苦,胜于糊里糊涂地幸福。

  谢探微清峭无情,提前告知:“你不服药,现实也不会丝毫改变。我要你,从身到心要你的全部,你的眼泪不会换来规则的软化。”

  “我知道。”甜沁坚定昂起了胸脯,“我以后再不会流泪,凭你怎么对我。”

  这是她自己选择,在牢狱中唯一保持尊严的方式。

  谢探微再没说话,伸出手掌来。甜沁迟疑了片刻,搭了上去,掌心相触的一刹那,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达成——

  她不服药,余生仍困在他身畔,痛苦但清醒。

  她淹没在他的掌控的洪流中,但起码保住了尊严。

  谢探微如风之轻,笑了笑。

  她合该与他在一起,怎么选都没有胜算。

  ……

  初春,靡靡细雨飘洒在画园幽篁中,风凉浸浸,吹得人冷飕飕。

  雨滴在湖面荡漾一圈圈的水纹,石头被冲刷得新凉,坚洁又清凉。明明是白昼,天色蒙了层黑纱,宛若处于黎明的微暗中,春意忽深忽浅。

  荷花悄然冒出头来,在风吹雨打中顽强支棱。廊腰缦回,无声无息的雨雾像流动的玉石,天空是一泓碧琉璃,浸没玲珑精致的谢宅园林,重门深掩。

  高高厚厚的门槛,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繁冗的罗裙,闪烁的朱钗,高贵的身份,层层叠叠锁死的枷锁。

  屋檐下,甜沁身着颓废的寝衣,披着斗篷,素面朝天立在雨幕前的鹅颈长廊边,用手接雨。雨点冰丝丝的,打得手痛,冷冷的雨珠子穿成项链。

  身后一双手将她圈住,她被完全带入怀中,昭示施予者的霸道。一记潮湿的吻痕落在她颈窝间,深深浅浅,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还在想什么?”谢探微埋在她颈窝,沉湎地道。

  “在想那年春夜我第一次随姊妹来谢府省亲,见你的时候。”甜沁望着远处青色的雨雾,池塘上跳跃的涟漪。

  谢探微道:“嗯,想到了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她苦笑。

  谢探微下颌蹭在她柔软的发丝上,一如雨后浓阴的天:“孽缘也是缘。”

  谢探微轻轻扳过她的身子来,浅春的寒风里,彼此是彼此的归宿。他眸子漆黑而坚定,示意她并不总孤零零的,她的世界还有他。

  他的执着,证明他永远不会放过她。

  甜沁怔了怔,终是顺着他的力道,脱力地靠在他怀中,悲伤、麻木全部由他承接。

  “既然要绑,就绑紧我,一辈子别让我孤独,也一辈子别让我喘息。”

  她浮泛着病态,揪紧他。

  “我会的,一定会,”谢探微向她宣誓的,将她的手放在他疤痕累累的心脏上,搂着她,极致地喘息,“甜沁,远远比你想象中绑得更紧,更窒息,我发誓,你便是我的性命。”

  甜沁阖上长长的眼睫。

  谢探微慢慢领着她回房,房门深深掩,隔绝了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声。

  人间陷入雨雾中,一切陷入迷蒙而虚无,辨不清日月,天连着地,地连着天……

  (正文完)

  第164章 前世:初见姐夫。

  承平二年立春,谢府张灯结珠,流光溢彩,大摆筵席,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春宵的花影在烛光中摇曳,飞撒着细细的金粉,人间富贵气象令人叹为观止。

  余家主母何氏赴宴而来,备着一车贺礼,探望远嫁京城多年的二姑娘咸秋。

  母子相见,泪洒衣襟。

  许久,咸秋才拭干泪:“母亲莫哭,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何氏道:“是,是,我老糊涂了,叫姑爷看见成什么话。”

  咸秋酸涩道:“父亲为何没一齐探望女儿?”

  何氏道:“你父亲刚乔迁到京中,官样文章太多,正走南闯北地跑衙门疏通。放心,他好着呢,京中官员谁不看咱家姑爷三分薄面。”

  咸秋破涕为笑:“原是如此,夫君说宴上要敬您一杯酒。”

  随何氏前来的还有余家两个庶女,老三甜沁、老四苦菊,都到了老大不小的年龄,这次带她们出来见见世面。

  “二姐姐安好。”

  两姊妹矮身向姐姐行礼,款款乖巧。

  甜沁身着一袭荷粉长裙,挽了低髻,留着一绺及黑发在身前,柔美妩媚,活泼灵动,恰似带露的桃花;苦菊则一袭豆绿襦裙,规规矩矩梳了两条辫子,少言寡语,宛若衬托鲜花的绿叶。

  “快过来,让二姐姐看看!”多年未见两个妹妹,咸秋稀罕得心肝发颤,三姊妹死死抱住。

  甜沁微笑着,溢出了幸福之泪,“我们一直盼着来京见二姐姐,奈何缘悭一面。”

  咸秋慷慨道:“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多陪陪二姐姐,不尽兴不许走。”

  甜沁温婉答谢,苦菊干巴巴的,想附和两句舌头却黏住了。

  何氏担心两个丫头坏了规矩,平白落人笑话,将紧抱的姊妹几个分开,教训甜沁跟苦菊:“母亲教你们的规矩都记住了吗?”

  二姊妹异口同声:“记住了。”

  谢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一不小心就坏了规矩。为此,何氏提前训了两个丫头将近一个月,提点她们礼节礼仪,务必谨言慎行。

  苦菊头上有生母姚姨娘管着,命她这次务必钓个金龟婿。苦菊本不善言辞,背上这使命分外紧张。甜沁则轻松自由得多,来此只为见世面观美景,富贵堂皇的谢府让她眼花缭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总也看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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