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探微蓦然被这句撞得内心柔软,软得一塌糊涂。相比于正妻咸秋,甜沁更能给他不一样的体验,更能吸引到他。在窗畔交织的雪光中,他捏起了她的下颌,发现她生得很美很美。
“她是主母,我的发妻。”
他道,“你要尊重她。”
时至今日,他仍管她叫三妹妹,似在无形划清界限。
甜沁愣了愣,看向这个该称呼为姐夫的男人。
“是,姐夫和姐姐伉俪情深。”
谢探微凝视着她清澄的眉眼,莫名被这句刺了一下,很不舒服。明明没有冒犯的语气,也身为他妾的她,竟祝愿他和旁人双宿双飞。
他道:“所以我才叫你搬出去,并非赶你走,是让你活得更舒坦些。”
甜沁乖巧点头:“我懂,一山不容二虎。”
“你是虎?”他难得对她笑,情不自禁,“猫都是病猫。”
甜沁被他剐了下鼻尖,浑身起了层寒栗,威严肃穆的主君何时对她说笑过。
谢探微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对这个余家塞过来的累赘妻妹,他一直和她仅仅保持榻上交流,其余时候完全是不相干的人。
但近来他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受欺负了,他也象征性地帮她撑腰。他发现了她很多美,觉得她的容颜每一寸都能落在他心尖上。他似乎越来越在意她。
“宅子在哪里?”甜沁幽幽的嗓音飘来。
谢探微道:“在繁华地段。”
她闻此很开心,浅浅展露笑颜,又小心翼翼问:“会给我一些零用的银两吗?”
“会的,会给很多,不止零用的。”他溺在她的笑中。
甜沁对他的安排很满足,大有种守得云开见月之感。无论在余家还是谢家,她皆寄人篱下,忍气吞声。有自己的宅子,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她不放心地问:“那您还会来看我吗?”
其实这个问题,她在隐隐与他划清干系。她期待否定的答案,那将意味着,他要用宅子和金钱买断和她的关系,她余生将是自由的。
谢探微一滞,答案本来是不会了,观她病态中仍秋星灿然的眼,鬼使神差滋生了不该有的留恋之情,临时反问:“……那你希望我来吗?”
问题抛回甜沁手上。
甜沁斟酌了会儿才道:“姐夫与姐姐伉俪情深,您若来别院看我,恐姐姐会不高兴。况且我的身子也需要修养,姐夫来了我也没法伺候姐夫。您公务繁忙,书房在谢家本宅,去我那里会耽误了公务。我笨拙,老惹姐夫生气。”
她虽没直接说拒绝,可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借口,字字句句委婉都是:你不要来。
无形的门横亘在他们中间,他被她推出了门外。那种不适感越发得强烈,令谢探微沉下了面孔,酸溜溜的情感。他的妾竟不希望他光临,不贪图他的荣华富贵,甚至不贪图他。
那么,刚才她口口声声说“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是骗他的消遣之语了?
谢探微沉默片刻,浮起细不可察的挫败感,但犯不上和一个妾计较。左右她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忘怀。
他敛了敛心思,望着窗外青白的月色,不带感情:“也好,你独自住着。”
甜沁多谢他的成全。
她其实还有一个得寸进尺的请求,对于他来说仅仅举手之劳,简单至极。但对于她来说,关乎到今生的喜乐幸福。
“姐夫将来,能放掉我的妾室身份吗?”
她不知怎样解除夫妾关系,休,毁,抛弃都好,她不想一辈子背着他妾的名分。
妻妹给姐夫做妾,本身就是种荒谬尴尬。与他单独在一起,她时时刻刻背负着道德的枷锁,内心认为自己卑劣恶心。
既然分居都分居了,孩子也都生下两个了,她应该再无价值。她远远地消失,再找个男人嫁了永绝后患,是符合所有人利益的。
谢探微右眼皮怦然一跳,却蓦然被挑动了敏感的神经,断然道:“不可能。”
拒绝得那样干脆,甜沁讶然。
谢探微是脱口而出的,未经理智,未考虑利弊,仅仅出于本能认为这件事绝不能行,自己都没料到有这么大反应。
他不是那种死板抓着妻妾不放的人。当咸秋抱怨他留宿在甜沁房里太多次时,他直接提出了和离。妻都可以放,遑论一个妾。
可是……为什么他不愿放甜沁。
因为她生了孩子,所以不一样了?
凭心而论,他和孩子没太多感情。
他理智上明明白白地清楚自己不爱甜沁,甚至不在乎甜沁的死活,不可能舍不得她。
再往深处想,他的脑袋开始痛了,痛得要裂开,他不敢往深了想。
鬼使神差,真是鬼使神差。
谢探微也解释不清,奇怪得很,清晰敏锐的头脑似乎丧失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意态回避,信口敷衍她一个理由:
“你入了族谱的。”
所以不能离开。但他心知肚明族谱不过是抹一行字的事。
他唇齿控制不住,语气严厉地命令:“以后休要再提。”
又顿了顿,修补方才的漏洞:“我会时常到别院看你。”
甜沁愣着,自己轻飘飘一句话,竟好似惹了他。
放妾明明没什么,她都搬去别院了,京城很多三妻四妾者都会把不喜欢的女人放了。他既舍得给宅子给钱,想不明白为何在这小节为难。
气氛有些冷凝。
得罪了主母,不能再得罪主君了。
甜沁沉默片刻,挺着肚子,给谢探微倒了茶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谢探微淡淡饮了,心照不宣:“以后这种事由下人做就好,你怀着身孕,别动了胎气。”
甜沁乖乖接受这份关怀,揭过了出府别住的事,转而提出:“我如今月份也大了,总爱胡思乱想。主君,您能不能让我见见宏儿,他是我亲生的孩子,我自从生下都没有见过他,真的很想他。您若是开恩,我心里会好过很多的。”
谢探微颔首,道:“这点事和主母去说。”
“说过了。但没用。”
甜沁苦巴巴的,寄希望于他。
“所以你要告主母的状?”
谢探微忽然挑眉反问。
或许是刚才她要离开他的负面情绪残余,他神经敏感,口吻有点冲。
甜沁一惊。
从这口吻中已隐隐听出他的责备之意,在这样一个宗法严明的大家族之中以下犯上,以妻犯夫,妾犯主母是完全不可取的。无论下位者多有道理,一定要屈服于上位者。
“不敢。”甜沁熄声。
今晚她对他提的要求太多了,僭越了。
谢探微是对她关照,但是在限度范围之内的。他的身份永远是主君,她的身份永远是妾,两者横亘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可以让她一些无关紧要的庇护和关照,但不能得寸进尺,更加不能越界,否则关照便通通收回了。
她竟然要他放她。另嫁吗?可笑。
“安置吧。”他累了。
那副淡淡的倦容之中,不只有疲惫,还有回避,对她言行不愠不火的敲打。
甜沁的话尽皆咽下去。在深宅大院里讨生活,有委屈得自己吞下。
看似锦衣玉食的生活埋藏了多少心酸与不甘,是孕育抑郁和疯子的绝佳场所。
灯熄了。
甜沁被压于榻上。
谢探微今晚的动作略微有粗暴,不似平时那般浅尝辄止,大概是她方才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甜沁只能忍着受着,多发出一丝不礼貌的呻音都不行。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没有碰他,她毕竟是个有孕之人,他尚且有理智和人性。
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冷冰冰的,不见一丝温度。
谢探微从背后搂住了她,只陪她睡。他吻了又吻,甜沁知道这些吻痕并非出于爱意,而是出于雄性的某种占有欲,换作谁都一样。
他和咸秋同床共枕,吻着咸秋的时候,应当比现在更深情款款。
“专心点。”甜沁心涉游遐,下巴及时被谢探微扭回来。
甜沁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为净。
……
翌日,朝露和晚翠二人一起到管家李福处取药。她们托管家买的药已经有十多天了,甜沁着急吃,问问要药材到了没有。
她们不欲催李福,李福虽然是下人,却掌管整个宅院的采买和财政大权,比一般的主子还有权利。她们等了太久,甜沁身子虚弱,实在等不得了,决定先浅浅催一下,问问李福什么情况。
毕竟甜沁快要临盆,越早一日吃到药,身边便强壮一分。
晚翠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和主君说小姐的病,主君一定会救小姐的。”
朝露带着哭腔:“别说傻话了,小姐又不是没说过,主君根本不在乎。在主君看来,这点小病还由不得花心思。小姐只是月子病,弱症,生产过的妇人都得过,偏偏小姐娇气吗?再说小姐的死活和主君有什么关系,反正小姐已经为谢家生下了孩子,大户人家巴不得与她两清。小姐死了,还正好死了个累赘,主君和主母乐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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