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探微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无奈低声,“孔明灯也可以许愿吗?”
“若有一日容颜老去,夫君怕是不会一如既往眷念我了。”咸秋呆呆的,眼睛发湿。
“傻瓜。”他笑笑,“想那么多作甚。”
咸秋饱含爱意,期待他更多的回应。
甜沁拘谨坐旁,默默咽着枯槁的烤肉,愈不想听,他们夫妻密语愈像烟雾一样飘进她的耳朵。
他对咸秋的温和、照料、模范丈夫,咸秋对他依恋、爱慕,形成圆满的默契,恰似一道鸿沟天生排外,外人无法掺入半分。
此时庄园主殷勤抱来一坛坛陈酿,劲道十足,酒香四溢,烤肉最佳伴侣。
“放在地窖中酵了多年,入口辛辣,醇厚回甘,清甜没半点杂质。”
庄园主滔滔不绝向主子介绍酒的好处,并且叫下人斟酒。
甜沁五内郁塞,欲斟一小杯浇愁,却被谢探微眼尖察觉,却道:“不准喝。”
甜沁悬在半空的酒杯顿时一滞,愕然扇了两下睫毛,“为什么?”
“你不会饮酒,沾了酒浑身长斑呕吐,还用我提点。”因是二人的私语,谢探微话说得不客气,风暴来临的阴翳,“听话,放下。”
甜沁牙齿绷紧的噌音,顶嘴道:“姐夫怕是舍不得这好酒白白入我肚腹。”
他无动于衷,“随你怎么想,放不放下?”
甜沁欲犟,体内情蛊像鞭子一样发作起来,不轻不重抽在后背,使她猛烈颤抖,顿时撂下了酒杯,还洒出几滴酒液。
“我恨你。”
她怔怔无力地反驳。
谢探微沉金冷玉一笑,怜她天真,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散诞。
庄园主并未注意到姐夫和妻妹之间的小插曲,殷勤亲自过来给谢探微斟酒。
酒香如钩子勾着人心,咸秋常日病弱服药,忍不住道:“夫君,我也来一杯。”
甜沁闻此揪紧了心,谢探微不喜女眷饮酒,会格外宽纵咸秋吗?还是对像她一样冷面无情,捏住她的下巴强硬说“不准饮”?
她无法想象他会拒绝咸秋。咸秋眼睛永远那么亮,溺死人,永远惹人怜惜。
“叫管家给你添。”
谢探微柔软地说,情意答应,温声慢语,禁酒的规矩不存在一样。又好似他全心全意,对咸秋的纵容是无底线的。
李福立即殷勤跪过来为主君主母添酒,笑容炸开花,漂亮话说个不停。
谢探微与咸秋俱沉浸在轻松欢快的氛围中,把盏言欢,惬意自在。
甜沁绷着牙关,久久意难平。他真就那么轻易答应了咸秋,语气充满了温度。
对她,他便是冷冰冰的戒尺和规矩,连口酒也饮不到,木偶玩物的待遇。
姐姐是他妻子,而她只是他的所有物。他对姐姐是眷念,敬重,对她是畸形扭曲的情感,绝对谈不上爱,类似于偏执的掌控欲,时刻将她裹挟在黑暗的漩涡中。
甜沁躲在阴暗之中望着咸秋,她被篝火映亮了大半张身体,喝了酒之后脸色红润,隐隐生出斑点,像月下灿然惬意绽放的花朵。
反观自己,见不得光的阴影,在他变态掌控的深渊里被迫长成扭曲丑陋的形状,在石缝间努力扎根苦苦汲取一点养分,供他纾解阴暗的欲念。
甜沁如被天灵盖泼下雪水,篝火烤肉之景又哪有半分欢乐,膈应得紧。
良久浑浑噩噩的,明明没饮酒却醉得厉害,也不知挨了多久,热闹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篝火熄灭,肉香消散,星光也黯淡了。
咸秋酒足饭饱沉沉睡去,唇上还遗留着酒痕,谢探微吩咐婢女将她送房。
夜色寒凉,甜沁没喝烈酒暖肚,浑身染了一层霜气,冻得浑身筛糠。她窥探着周围动静,适时起身也准备回房去。
谢探微并不着急,见她冻得瑟瑟发抖,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头。
温软的热流瞬间牢牢裹住甜沁,冷暖交撞,甜沁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斗篷里漫是他的气息,沉水香,寒山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皂角味,是他的感觉,仿佛在无形间与他拥抱。
“姐夫,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她隐含强硬的拒绝。
谢探微慢悠悠道:“晚上一直闷闷不乐,到底因为什么事,膝盖的伤好了?”
甜沁被他的斗篷裹挟在怀,针扎般不适。朦胧的夜色格外拉近了二人暧昧的距离,她的额头离他肩膀极近,仿佛靠在一起。
“情蛊。”
她指骨攥得发抖,尽量温和,“姐夫用情蛊教训我,我很难受。”
她很不能接受自己身体里竟栽种着它人的控制,有事没事就拿情蛊说事,软磨硬泡,怨恨诽谤,想求他移除掉。
谢探微状似怜惜地哦了声,剐着她轻寒的颊,似疼似痒,几多晦暗不清,变戏法似地从掌心变出一枚蓝色果子,“含着。”
甜沁本能以为是解药。
离奇的,他这般容易大发慈悲。
犹豫了片刻,她半信半疑捏走解药,却被酸得不行,连连吐出,嗔道:“好酸。什么东西?”
谢探微清淡讽意的笑声如阳春三月暖阳从头顶传来,洋洋道:“随手从树上摘的。”
甜沁愈加嗔怒,又被耍了。
“你……”
他柔哄擦净她嘴角的蓝渍,连连赔不是,“好啦,只觉得那果子和妹妹一样可爱,想让妹妹尝尝,没有恶意的。”
当然,想看她被酸得翻白眼,连连呸啐,打他嗔怪他的俏皮活泼模样。
他很喜欢逗逗她,逗别人起不到这样的效果,他和她在一块就是正经不起来。
“我也吃一颗,扯平了。”
见甜沁不依不饶,谢探微拿仅存的另一颗放在嘴里,果真也被酸得皱眉直叹,半晌没说话,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甜沁长记性,以后再不敢随意吃他手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很晚了,她要回房歇息,暂时逃离他无处不在的视线。
“姐夫,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明日没精神陪你和姐姐又要扫兴。”
谢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细润的手腕,意犹未尽,不叫她走。
“你姐姐醉了酒刚睡下,你路过她房间毛毛躁躁的会惊醒她的。”
他做出邀请,“我带妹妹骑骑马,赏山庄夜色,天亮了再回去,如何?”
甜沁也不知自己路过咸秋的门外而已,怎么就惊扰咸秋了。
天亮了再回去,他竟要把她留一整夜,孤男寡女,姐夫和妻妹,这是难以想象的。
“我很累了。”
她的拒绝烦躁之意溢于言表。
“我不会骑马。”
谢探微好情好性儿,揽着她的腰直将她往草场带,由不得她抗拒,恋恋笑说:“刚泡了汤泉吃了肉谈何累,休要借口,我们去挑一匹好马。不会无妨,姐夫教你。”
第47章 骑马:“姐夫你放我走吧。”
山庄的夜晚并不黑暗,墨蓝色的夜空上繁星闪烁,如水月光射下濛濛然的光线,每隔十尺便有火把树桩,彻夜长明。
草地上弥漫着被雪淋湿的潮湿泥土气,山庄地气虽暖,冰雪也才刚消融。
守夜的士兵整齐划一巡逻,维系山庄的绝对秩序,为寂静的良夜保驾护航。
谢探微难得有兴致,驰骋于白马之上银蹄溅雪,猎猎乘风,绕着整个广袤的草场驰骋一大圈,两袖灌风遨游天地之间。
甜沁立在原地看着,寒影默然。
谢探微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有节制的潇洒,动作行云流水,“试试?”
她觑了觑喷热气的马匹,摆手:“不了,马背太高,摔下来很痛。”
“怕什么。”谢探微含笑乜她,星芒和月钩撩起丝缕波澜,温柔得像撒在水里,抱她的腰稳稳放在马背上,“抓好缰绳。”
甜沁顿时感受到马匹这大活物的炙热温度,摇摇晃晃,左右不稳,抓缰绳的掌心出了汗水,险些从马背上摔落,连连低呼。
“啊。”
她曾经骑过一次马,随余家上山拜佛被埋雪底那次。谢探微救了即将冻毙于风雪中的她,骑得风驰电掣,她浑浑噩噩坐若尸,根本没体味到骑马的感觉。
谢探微的手搭在她发颤的小腿上,食指轻轻打着转,不加掩饰的孟浪,春水般的柔腻,拿捏着一丝丝危险的信号。
甜沁俨然紧张得更厉害,曾几何时在床帐中他也是这般抚摸她,循循善诱,深入浅出,将她拽入深渊。
“姐夫,我真的不行……”
他神色温温然,拿了她的手背吻吻,充满了润暖的潮湿之意,“别怕。”
甜沁焉能不怕,神经绷紧到极处,不知因为他还是因为马。
此时白马故意为难,摇晃着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响鼻,四只蹄子不安乱动。
甜沁控制不住缰绳,被马头牵引,几乎趴在了白马山脊形的背上,乞怜地望向谢探微,快要哭了:“姐夫,你放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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