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67)

  赵宁。那位也是阎王爷。

  其余贵女听闻甜沁姐夫的名头,纷纷面露惊喜围了上来,抱以极大期待。

  毕竟是超凡就圣、清风鼓袖、朗月正冠的谢家家主,多少京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远远瞻仰一眼也受益无穷。

  听闻来的并非谢家家主,仅是家奴,半失落半幸灾乐祸。余甜沁算什么,寄人篱下的罪臣庶女,哪配家主亲自接。

  苏迢迢虽想留甜沁多待一阵,不敢吱声,甜沁皱眉倔强说:“你去帮忙传话,我先不回去,用过了晚膳再,烦劳多等。”

  家丁诺声去了,半晌归来,手中还毕恭毕敬托着一木盘,整整齐齐叠有天霁色的早春斗篷,上秀有飞雁纹理,闪烁丝绸的冷光,道:

  “回小姐,那位赵大人说‘甜小姐,主人命令属下接您回去,请您莫要推诿。主人知傍晚天寒,特备了云锦斗篷,叫您披上再回去。省得着了风寒,主人还得喂您药’。”

  一番暧昧模糊的话,说得甜沁面红耳赤极是难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迢迢脸色亦复杂,一方面为甜沁担心,一方面没见过这等姐夫关照妹妹的阵仗。其余贵女气得青白发紫,余甜沁竟在谢家受事无巨细的宠溺。

  话说到这份上,由不得甜沁不回。

  时辰刚好是约定的,还格外宽限了一炷香。有情有理,滴水不漏。

  甜沁别无选择,在众人一片注视的目光中披上云锦斗篷,缓慢挪出了苏宅,步步如走钢刀脊背之上。

  外人眼里的关照和庇护,是密不透风捆住她命运的绳子,严丝合缝的冷酷监视。

  在他的五指山下,她的一颦一笑,碰到的人,走到的地方,归家的时辰,都是被提前设计好的。

  他容她只见到傍晚刚刚漂起的暮云,她便绝见不到午夜悬于夜空的月亮。

  傀儡该走了。再不走请她的便不是赵宁和温暖的斗篷,而是疼人撕心裂肺的情蛊了。

  苏迢迢失神拉了下她,弄得跟生离死别的,“甜沁,晚上还有盛宴,真的不能再留一会儿吗?不然,我求爹爹和你姐夫说。”

  苏家老爹是朝廷柱石,但在谢探微面前,并不算什么入流的角色。

  甜沁拂开苏迢迢的手,故作轻松:“不了。你快要成婚了,没准到时我能喝上你的喜酒,瞧你穿大红嫁衣盖盖头的模样。”

  虽然她这辈子没机会穿大红嫁衣。

  苏迢迢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明明是姊妹们欢聚一堂,无形间变味了。

  群雌粥粥亦感败兴,没了甜沁,宴会后半程寥落无聊。

  甜沁忍住万般潮涌的心绪,走出苏家大门。从早上进来开始,仿佛做了场梦,早上有多轻松洒脱,现在就有多沉重羁绊。

  赵宁守在朦朦暮色中,黑铁塔般的身躯,锲而不舍等待。这景象对长久受冷落的庶女来说,本是有人惦记的温馨。

  甜沁却恍恍惚惚如在噩梦之中,脚下绵软发飘。

  “小姐请。”

  赵宁放下了脚凳。

  甜沁沉默着上去,比越来越黑的夜还沉默,像死尸一样呆怔歪在马车中。

  天空是深邃而凝缩的墨蓝,庭前松柏发出尖锐的啸声,冬意趁夜重新爬上了树梢,阵阵梳骨寒。

  谢宅门户恢弘高大,白日里吸纳太阳之气,熠熠生辉。夜晚则遮挡星月之光,黑沉沉如悚栗的墓碑,活脱脱巨大的棺材。

  甜沁接过赵宁递来的灯笼,自行走进。冷风飒飒灌人骨头缝,幸好穿了斗篷,她下意识叩牙关捂紧了斗篷。

  这是她的家。

  苏宅再温馨美好,终究不是她的家。

  沿途下人见了她皆行礼,甜沁犹豫着是去秋棠院报平安,还是直接回画园。

  念起陈嬷嬷等人被绑在长条凳上,狼牙棒高高举起的血腥画面,她选择妥协,提着渺小灯笼发出的一丝光,往秋棠院走去。

  秋棠院正灯火通明,温馨和谐。主君主母正自用膳,暖黄色的光透窗棂泄来,泄出里面的轻声细语和闺房情话,饭香飘飘。

  甜沁立在夜的春寒里静默了会儿,积攒起勇气,嘴里斟酌着怎么说话。她独自一人提灯笼立在寒夜,踽踽独行,像被整个人世间遗弃。

  事情就是这般奇妙,在苏家她还被催命似要求回来,备受关注。

  到了谢家便一路黑暗,人家温温馨馨吃着饭,夫妻深情款款,理会她的人都没有,她真的无所谓。

  所以,她为什么回来?

  差点忘了,那人只是要她回来而已,结果达到了,掌控欲得到满足,才不管她尽不尽兴。像东西被借走了,得及时还回来。

  洒扫婢女见她在门外兜圈的样子,不知她踌躇什么,目光若有若无瞄着她,看个异类。

  甜沁真不知自己还能在黑暗中坚持多久,敲了敲门,得体地唤姐姐姐夫。

  第56章 报仇:“别哭。”

  甜沁鼓起勇气入内,暖风熏醉花香四溢,又暖又明亮,迷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咸秋见了她,笑盈盈问回来得这么早,听说苏府晚上有宴,请她一同坐下用膳。

  甜沁推辞道:“不用了二姐姐,我在苏家用过,这会儿肚子还撑着。”

  眼神丝丝缕缕瞟向谢探微,“我回来了,和你们报个平安,我回房了。”

  谢探微未曾抬眼:“坐住。喝杯温茶。”

  推过手畔一盏普洱,不烫不凉,不酽不淡,恰好是她习惯的口味。

  甜沁无法推诿,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着,风寒的气息渐渐被热茶逼退了,反打了个小喷嚏。

  她身上犹披着藕色云锦斗篷,是他为她准备的,碎碎的细闪在室内格外美丽。

  饭桌一时宁静,这时管家李福匆匆过来,说远在边陲的余家父母寄信过来了。

  咸秋猝不及防登时泪崩,回头见谢探微。谢探微缓慢颔首,显然知悉此事,特意让他们往来家书以全骨肉之情。

  咸秋内心感激,不及多说,匆匆往书房去。

  室内仅剩二人。

  甜沁浑身寒气消褪,云锦斗篷愈发暖和,甚至烫人。谢探微不动声色替她解了蝴蝶结,甜沁抿抿唇,顺势摘下斗篷。

  “三妹妹还要去书房看么,余元与何氏的信。”他漫然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甜沁摇头:“不必了。”

  她恨余家,与余家没感情,断绝了骨肉情意,老死不相往来。

  谢探微斜乜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被晚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怎么不开心?”

  甜沁的戾气尚凝注在刚才管家李福身上,此人卑鄙无耻,前世骗了她和朝露的血汗钱,害朝露坠井,害她死于月子病。

  “姐夫答应我的事没做到。”

  她无所谓糟蹋自己,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前世害她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李福在面前晃,她很膈应。

  “哦?”

  谢探微笑了笑,往后一靠,“我答应妹妹什么事了。”

  甜沁低头盯着普洱的尖叶,模糊低语:“李福前世用假药误我,骗钱财,肆意诬陷,姐夫说过李福任我千刀万剐的。”

  他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妹妹还真是恃宠生娇,你屡屡攒钱私逃的账还没算,倒惦记起旁人的性命了。”

  她俏脸含煞,脸色黑沉沉:“不敢恃宠生娇。甜儿如今再世为人,姐夫却把前世害死我的恶人摆在面前,实在寒心。”

  谢探微冷静道:“李福是你姐姐用惯了人,与余家沾亲带故,似乎还是远方表亲。我虽是家主,不好伤你姐姐的情面。”

  “不能动姐姐的人,却能随意杖毙我的三个婢女。姐夫区别对待,从没把我放在心上,庇护和疼爱都是假的。”

  甜沁本打算再拿捏两句,忽感到难以遏制的不快,前世的痛苦回忆潮水般用来,泪珠像断线的珍珠坠落,簌簌染湿的裙衫。

  本来七分假意三分谎言,无意间暴露了真正的脆弱,竟真的失控了。她十根纤长的手指捂住脸颊,怕见他冷漠嘲讽的神色。

  “别哭。”他道。

  甜沁仍哭,咬死了这点错不撒口。

  若他不成全她,她亦不再妥协。二人分道扬镳,彻底撕破脸算了。

  谢探微见此,柔光熠熠,轻轻摘下她的手腕,将满脸泪痕的她搂在怀里,温温得不忍打破春夜伤感的宁静,载爱载怜,“别哭了,甜儿,哭得我心也要碎了。”

  “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既然妹妹想要,我们找个良辰吉日杀了他好不好?算了不找良辰吉日,就明日。姐夫答应你。”

  “要把他人头送到你面前吗,吓不吓?喜欢要他怎么死,说出来都满足你。”

  他揉着她的泪颊,吻去湿痕,病态的残忍轻描淡写,荡漾着轻烟的笑哄着,“管他什么远房亲戚,不及妹妹展露笑颜重要。”

  “乖乖的,不许哭了。”

  甜沁咽了咽酸涩的喉咙,点到为止,收了泪。前世没有的待遇,今生方品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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