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92)

  甜沁惊讶,但也不十分惊讶,道:“姐夫冒雨还来了。”

  “说好晚上给你揉腿。”

  谢探微还记得那无关紧要的玩笑,将打潮的斗篷随手交给陈嬷嬷等人,净了手,擦干颊畔雨水,坐到她身畔,垂帘的目中稀碎雨光,自顾自打开药匣。

  他这样晚来是留宿之意,甜沁抿了抿唇,没再多挣扎,细声道:“不用。”

  “撩起裙摆来。”

  谢探微一眼就瞥见她左腿的巨大淤青,神色不善,“怎么弄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醒来看雨,觉得膝盖疼。”

  他不着痕迹凝注了片刻,深谙医道,已知伤痕并非意外,“说实话。”

  满身霜寒之气,眉目更是清寒。

  甜沁犹惧他指探喉咙之痛,不敢扯谎,嗫嚅道:“白日里送杨梅的高姓贵女,她家里人打鞠球撞到了我。球飞得太快,他们跑过来道歉,我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谢探微轻蹙了墨眉,叩在瘀处,疼得甜沁直吟。

  虽然他也总罚她跪,外人欺负她就不行。

  “妹妹何时这般悲天悯人了,我怎么教你的,无论是不是故意,伤在实处。”

  顿了顿,他冷哂:“在我的山庄,动我的人。”

  仍是平静的仪态,却寒意翩然,眼睛黑得吓人。

  甜沁悚然骇惊,起了层寒栗子。虽是为她撑腰,让她情不自禁产生远离的念头。

  谢探微熟练取出银针在火焰上炙了炙,插在她郁塞处。

  甜沁咬牙忍耐,疼得泪珠在眼眶打转儿。

  其实疼不止在皮肉,更在心里,她终日像飘摇无根的水草,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如苟且在他阴影下偷生的苔藓,这种精神折磨死难熬的。

  “姐夫若觉得麻烦便放生我吧,容我自生自灭。”

  她趴着身子,声音闷在枕头里。

  平平的,不是气话,是真的希望他这样做。

  “我就住在城郊不离开,姐姐和姐夫想我了便派人来唤,不耽误事的。我小时候和我阿娘在乡下生活过,喂鸡,砍柴,做饭样样都会,能照顾好自己。”

  她不愿意再夹缝生存了。

  谢探微略显冰凉的手滑在她的腰窝上,不辨喜怒,“为何忽然这样想,因为他们?放心,惹你不开心的人我会料理了。”

  “我没忽然这么想,我一直……”

  她欲翻身好好恳求,却被他压制性地按住,只好继续趴着,“姐夫喜欢美妾还是找旁人吧,有比我更听话漂亮的。甜沁求姐夫。”

  谢探微插好了所有灸针,俯首在她蝴蝶美背上落下一吻,轻得像羽毛:“别说傻话。也别求我。”

  “前世你明明愿意留下。”

  甜沁泄气。

  前世是她最不想提起的。

  “可现在是今生了。”

  “你需要给我时间。知道后半生守着孤坟凄凉落寞的滋味吗?我确实有执念,待执念散了,我和你一拍两散,你想留也留不下了。”

  谢探微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我们之间固然不会有爱情,但可以有亲情,友情,乃至于其它情谊。为了有朝一日终能送妹妹出嫁,我们便约好谁也不要爱上谁。”

  自嘲一笑,“你当然不会爱上我,是吧。”

  甜沁思忖几息,勉强接受这答案:“那情蛊怎么办。”

  “情蛊……你知道的,心头血可解。”

  “届时我便剜开心来,取血解蛊。”

  他长叹了声,语声如雨点温柔飘下,许是怜惜她腿上的巨大瘀痕,没再说什么一辈子锁死你之类的狠话。

  甜沁认为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既然终有一日会放手,当初还下这样重的蛊。

  无论他是否骗她的,现在她心里略微好过些。

  “那你会死吗?”

  “你担心吗?”谢探微反问,疏疏的,“把好好的一颗心挖出来。”

  “姐姐会担心。”

  她不声不响垂眼。

  “当初你就不该下情蛊。”

  谢探微似乎朦胧浮现淡而又淡的笑意,略去不谈,专注于为她纾解筋骨。

  揉着揉着,他覆在她搭在枕上的双手上,手心贴手背,阴影盖着她。

  甜沁将埋在枕中的面孔挪出来,斜眼乜他,他洒然对她笑,指尖流落的细沙一般,柔若春水,两具身躯却因她腿上插着长针无法靠近。

  “我不后悔。”

  隔了良久,他说,“再来一次依旧给你下情蛊。我对人世间尚有留恋时,也不会自暴自弃剜心救你,做那种愚蠢大义凛然的行径。”

  “现在它的强度依旧持续加强,突突的,听见它们的蠕动了吗?”

  他静静摸着她的脉搏。

  甜沁感凉飙袭人,齿冷恶心,虫子仿佛在她心脏冲撞。

  “恶毒。”

  她不悦评价。

  “哪一天我和前世一样爱上姐夫了,要死要活缠着你,你便后悔了。”

  他的底线是不要爱上彼此。

  “哦?”谢探微愈加紧了紧她被扣的十指,不无试探,“会有这一天吗?”

  会有吗。

  甜沁沉沉闭住悲喜无主的目光。

  谢探微又在她耳畔道了几句,含含糊糊又柔又哑,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少不得戏谑和奚落。

  甜沁也不知重生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出格的,竟使前世冷漠的他揪着她不放。早知莫如乖乖给他做妾,兴许他还早腻些。

  第79章 嫉妒:“姐夫爱上我了吗。”

  第二日山庄天色沉沉仍未放晴,众人皆躲在楼阁里避雨。

  高家公子执意纵马,结果马蹄踩中山丘泥塘,连人带马一同摔下来。高公子扭断了腰骨,虽保得性命,下半身与床榻为伴。高小姐当时亦在马背,磕伤了膝盖,坡了脚。

  高家父母眼见一双儿女遭此厄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谢探微唱和作诗时一句海滨潮汐有奇景,引得高公子带妹妹前去冒雨观赏,意外遭此横祸。

  事后,谢探微惋惜道“怪我多言”,临风洒泪,遣人雇软轿将伤残的高家兄妹送回府邸,赠与金银和珍稀药材,并承诺日后会为高家兄妹解决婚事,将谢家女嫁予残疾的高公子,令谢家郎娶跛脚的高家女作贵妾。

  谢家仁至义尽,令人扼腕叹息。

  谢氏作为太皇太后的母家,第一豪族,炙手可热,能娶谢家女和能嫁谢家郎都被视为无可攀登的荣耀。

  高家父母被打了一棒子又喂了枚甜枣,哑子有苦说不出。本指望女儿攀龙附凤,勾引谢探微,结果一双儿女都废了。

  偏生谢探微天衣无缝,道德和舆论方面有巨大的优势,高家想据理力争也无从辩起,气得高父急火攻心,躺在榻上时日无多。

  至此,谢探微已差不多要了三条性命,不费一兵一卒,仅举手投足间。

  甜沁目睹了一切,第一次他正式站在她的阵营,替她撑腰。

  锋利的他恰如双刃剑,戳向甜沁自己时,她伤痕累累;对向旁人时,削铁如泥,所向披靡。无论对向她还是对向敌人,他都一视同仁的心黑手狠。

  他给予她的是一杯甜酒,裹着致命毒液的甜酒,初尝时甜味麻痹了舌尖,液体汩汩滑过喉咙,好喝得让人欲罢不能,待察觉有毒时大事晚矣。

  甜沁清醒地知道,他替她教训人并非因为多爱她,也不是他们建立了某种亲人的联系。仅仅因为她现在乖巧,他回馈她而已。

  他可以揽着她睡觉,可以亲吻,可以畅谈彼此白日的趣事,却也仅此而已,没有更深的关系。他是谢氏家主,她是非妻非妾的妹妹,他们永远站在河的两岸。

  摸摸左腿,那大片淤青已开始散开、变黄,伤痕好似还在。

  雨雾在寒风鼓荡下,像一层层轻飘的纱帘,自九天之上坠下。雨化成风,凉意逼人。

  甜沁嫌屋里隐晦热闷,想撑伞走到雨中去,顺便眺一眺远方的大海。

  虽有高公子雨天游玩坠马的前车之鉴,她知山庄草地没那么泥泞,高公子是被设计的,庄园其实是安全的。

  谢探微正在灯下读着一卷公文,闻言头也没抬,省净地道:“雨甚,膝伤,不准去。”

  甜沁的兴致一下子土崩瓦解,“膝盖擦青而已,不影响走路的。况且我有伞,大部分路走在鹅颈长廊上,雨大正可以听雨。”

  谢探微撂下书,挑眉:“听不懂我说话?”

  甜沁憋下了头,她敢不听他的命令,自有情蛊疼得她死去活来,届时就不仅仅是膝盖擦伤那么简单。

  “姐夫日日控制着我,把那样珍贵的一对情蛊种给了我,把我绑在身畔形影不离,不会是厌了姐姐,想扶我上位吧。”

  她吸了口气压抑着体内涌动情蛊,挤出淡淡的笑容,颇为恶劣地挑衅,“姐夫爱上我了吗,怎么,要破坏不爱彼此的约定?”

  谢探微轻笑出声,“妹妹这么以为。”那副神情宛若听到什么诙谐天成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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