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让我见见孩子吧,他打生下来没见过母亲。我保证不和姐姐抢,只是想看看亲生骨肉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
“姐夫,我的婢女没有偷盗,是姐姐指使管家用假药骗走了我们的救命钱,我们一文一文攒的。茅屋太冷了,我那里一直在流血,咳嗽得厉害,也很疼很冷。”
“姐夫,今日宏儿推了我,我跌进湖里呛了水。他不认我这生母,还口口声声辱骂我。好烫,脑袋迷迷糊糊的。”
“姐夫,既生瑜何生亮,你有了姐姐为何还毁了我的一生?”
“姐夫,我时日无多了,临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前尘如烟依稀浮上脑际,一片巨大的浪花朝船体打烂,震得船尾猛烈撼动,紧接着又一片浪花拍来。这在船头无伤大雅的水涌,在船尾俨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甜沁脚下一滑,重心偏移,周遭没有任何围栏可扶,她纤瘦的身躯顷刻间被卷下了船,剪刀和碎银两散落遍地。
“甜小姐——!”
呼啦作响的海风中夹杂渔夫一二惊呼,他们在距她十丈远的地方梳理渔网,浪来得太急,顷刻之间根本来不及救。
甜沁闷哼了声,脑袋不轻不重撞在坚硬的船体上,顿时有黏腻铁锈和海腥味混合的液体淌下,是血。
她的肉身很快浸泡在碧蓝的海水中消亡,被大鱼分食,得到解脱。
恰在此时,众人刺耳的呼救声中,一只冷白有力的手却猝然死死攥住她的小臂,在离海面仅有半尺的地方,力挽狂澜,将她拽住。
是谢探微。
“家主小心!”
惊呼声演变为更为迫切的尖叫。
谢探微挽到手肘的一截清瘦小臂被鱼鳞划伤,汩汩流血,发丝亦被海水打湿。
他颤抖着,似因刚才猛灌了冰凉,又在极快时间内完成了不可能的救人之举,一反常态失却了冷静,泛着慌张。
“抓紧我。”他对甜沁说。
谢探微将甜沁死死按在怀中,掐她认证,命赵宁取来纱布和金疮药止血。好在甜沁仅受了冲撞,并未真正掉入海中失温。
“甜儿……”
他搓着她的凉颊,不停地唤,“睁开眼看看,是我,姐夫。”
甜沁艰难扒开被血流贴上封条的眼皮,瞳孔略略涣散,一时竟不清在海底还是船上。
谢探微冷声朝渔户令道:“回航。”
他摘下衣襟裹给怀中的甜沁,将她打横抱起。甜沁神志糊涂混沌,揪着他的衣襟不住挣扎,哭着:“姐夫,你叫我留在这里吧,这里景色很美,我不回去。”
谢探微双目猩红,闻声猛然吻却她额头的血,月冷星寒呵斥:“住口,还惹我生气。想死是不是,若非我一直跟着你便真死了,我允许你死了吗,你就敢死。”
甜沁仍蹬着绣鞋挣扎,口中呜呜咽咽。
谢探微擦了把脸上冰冷的海水,一言不发抱她来到船室之内,用她的披帛将她捆在罗汉榻上,防止她再乱动。
本来下了命令归航,他忽然又改变主意,按原计划去远海给她剖明珠。
谢探微半跪在动弹不得的甜沁面前,按住她捆得像粽子的身体,瘆人的语调比海水还冰冷:“乖些,非逼我找绳把你拴起来,还是让你弟弟和那三个婢女陪葬?”
他指尖犹残留一缕颤抖,罕有的方寸大失,仍在为刚才的事后怕。在她报备后他便机警预感到不祥,一路尾随,饶是眼疾手快,手离她彻底跌入海中仅有一寸。
她好大的胆子。敢自尽。
他说到做到,朝露晚翠陈嬷嬷那三个婢女已叫小船去接了,她若再敢跳海,就将这三人推下去一同喂鱼。
甜沁骇然,被绑的姿势分外可怜,泪水交织成网,哑然道:“你这样欺我。”
“甜儿。”谢探微强忍挞伐之意,包围式的搂抱让她窒息,像把她的魂儿吸走,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化为凶得要命却好用的一句威胁:“老老实实的,谁都会平安无事。”
甜沁脑袋史无前例的眩晕,刚才的意外一半源于真想跳海,一半源于失足踩空。
但无论哪种动机,目前的境遇同样可怕——她没死成,又活着落到了谢探微手中。
她宛然悬于死与生之间,既无法体验死亡一了百了的快感,继续在艰难的人世间泥泞中活着,还要承受私自自戕引来的上位者的怒火制裁。
甜沁躺在温暖发昏的罗汉榻上,因额头伤口起了高烧。
稀里糊涂中她奢望能幸运烧死,然而漏估了谢探微的医术,谢探微本人是最好的郎中,这座船又经常出海,各类草药俱全。
甜沁的高烧只持续了一小觉的光景,便转为低烧消褪了。
服了药后甜沁便安置在船室里,披帛撤开了,换作一条细细的银链锁她手腕在榻上,使她无法离开船室,免得再生波澜。
咸秋目睹了事情的全程,胆战心惊,数度前来探望甜沁,洒了许多泪,脸也被沤得皲皱了。这泪倒不全是虚伪的,甜沁不能死,无论自戕或意外。
甜沁一旦死了,谢探微对余家最后仁慈也跟着烟消云散,届时必定休妻和离。
甜沁于噩梦中像被抛在大海上,颠来簸去,牙关紧咬,睁开眼睛才发生痛楚来源于梦境,醒来便不存在。
临近暮色,昏暗的船室中一物朦胧闪着月光般的柔光,或许不是一物而是多物,筐子里有贝壳、明珠,带着海的咸腥味。还有她费尽心机攒的碎银两和小剪刀,也被装好重新送回她身边。
甜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湿漉漉的亵裳脱落,换上了干爽的新衣。
身后手臂将她绵柔托起,揽在怀中,银链窸窣作响,幽渺如同海深处的叹息,“你醒了。”
甜沁怔怔仰头凝视着谢探微,后者淡极似无地笑了下,轻触她乌黑的瞳孔,确信她没有暴盲:“连我都不认识了?”
“不认识。”
她说,平平静静的。
谢探微道:“那就重新认识。”
他将头抵在她肩窝,若有若无地啃噬,带着可怕的侵略性。饶是在汪洋浩渺的海面上,甜沁仍恍惚被囚在他一个人的岸上。
酣寝暗帷中,甜沁有气无力挤出两个字:“我疼。”
天鹅般纤细的脖颈以濒死弧度扭曲着,不耐烦着,“能别抱我吗。”
“有我在,不会让你疼。”
谢探微悄然婉拒她的要求,“马上靠岸了,带你回家。”
“我不愿意跟你回去。”
“别任性。”
他沉溺着,以一片柔软强势封住她。
甜沁呼吸再度塞壅住了,谢探微拿了颗手心大的夜光明珠塞给她,让她把玩。说好了给主母剖的,都到了她手里。
饭菜送来,昏暗中甜沁看不大清山珍海味,只知鸡蛋又变成三成熟的流心了。
“吃些,靠岸后还有宵夜,你喜欢的咸咸的鱼羹。”
谢探微放软了声线,“要不然我喂你。”
甜沁为了逃避他的喂饭,自行吃两口,胃口欠佳,很快撂下了。
谢探微望着她几乎没怎么动的流心蛋若有所思,她钟爱的蛤蜊肉也只碰了半口。
她一仰,额头碰上他泛凉的手臂,缭绕着药香。
他道:“是不是又烧了,让我摸摸。”
甜沁连忙拂开,“没有。”
谢探微不肯信,仔细摸了她额头半天,又摸自己的额头,柔淡如夜明珠熠熠光辉:“妹妹弄得我惊弓之鸟,都对医术没自信了。”
他臂间缠着纱布,原来为了救她,他自己手臂的大绺血肉也被割了开,差点和她一起死在海里。
第82章 银链:“仅仅用链子锁着便宜你了。”
下船后,甜沁被带回了避暑山庄。
她皮肉伤得轻,额头伤痕浅淡,未到毁容的地步,裹了圈楚楚可怜的白纱布,整个人愈添几分支零破碎的柔弱之美。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长久嗜睡,精神萎靡,闷闷不乐,却因多年的抑郁和心疾。
脚踝伤得比较重,新伤叠旧伤,一度高高肿起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咸秋匆匆探望,忧心忡忡。
回程甜沁一直脚没沾地,谢探微抱着的。
咸秋此时过来,谢探微同样不大允许靠近甜沁,“不关你的事,你先回去歇息。”
“都怪我非要出海钓鱼,害得甜儿……”
咸秋抹了两滴泪,见谢探微无动于衷,强行咽下后半截不合时宜的话,知趣地道:“那我先回去了,夫君也受伤了,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
朝露将咸秋请了出去。
咸秋最后恋恋不舍瞥了眼谢探微臂间伤口,和婴孩一样被他悉心呵护在怀的甜沁,酸得厉害,浓浓长叹。
谢探微静静凝注着甜沁憔悴的睡颜,坐在床畔,握着她纤细的皓腕。默了片刻,他以温帕擦拭她的额颈,使睡着的肌肤保持干爽,轻得像触碰白莲子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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