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馄饨花费五个下品灵石,她攒了好几天。
老板娘看她衣料贵重却独自一人,便多给了三个。
这件事,连桑珂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桑榆睫毛颤了下,她垂眸。
夏为天未答,只是又将碗朝她推近半分,“再不吃要坨了。”
桑榆低着头,用木勺轻轻搅动,她尝了一口,咸淡适中,馄饨鲜美,皮薄馅大。
吃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段记忆涌上心头。
那夜,桑榆吃完馄饨,抬头看见一盏碎了的花灯,灯纸上画了兔子,孤零零地躺在街角,被路过的行人践踏。
她看了很久,只因觉得那兔子像自己。
第二天,那盏兔灯出现在她的窗台。
兔灯被人重新修补过,破处画了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她以为是姐姐。
姐姐摇头否认。
时隔九年,桑榆突然懂了。
她不敢问,只是小口地吃着馄饨。
许是今夜月色太软。
桑榆睫毛上那滴未落下的泪,让夏为天误以为有了开口的勇气。
他第一次在没有追问的情况下,说起自己,语气很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平常事,“我第一次炼丹,六岁。”
“师父给的丹方是养气丹,凡人补身,最易入门的,但我把甘草放成了甘遂。”
桑榆停下了咀嚼,她抬头看着夏为天,眼眶的泪水滴入汤中。
夏为天唇角微扬,但太久没笑了,有些生疏。
他视线盯着石桌的一角,陷入了回忆,“炸炉时整间丹房的墙都黑了,我被炸飞到院中桂花树上,挂了两个时辰才被找到。”
桑榆在脑海中想象那个画面。
六岁孩童,满脸黑灰被挂在树枝上瑟瑟发抖,看上去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
她含笑道:“师父没骂你?”
“骂了。”
“他说,夏为天,你天生是炼毒的料,不是炼丹的料。”
两人同时沉默。
桑榆看着碗里的馄饨,问道:“那你后来为何还炼?”
夏为天看着她,没答,但答案在就摆在眼前。
因为想保护的人太多,必须要变强。
这话太重。
但他坚信总有说出口的一天。
桑榆用勺子搅动碗里最后一颗馄饨,脑中又浮现六岁的夏为天挂在树上的情景。
她下意识轻笑了一声,不是敷衍地勾唇角,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眉眼弯起,梨涡浅浅。
夏为天被完全吸引。
九年来,他见过她无数的表情。
夺冠时的凛然,被嘲讽时的隐忍,对姐姐的心疼,独自时的寂寥……
唯独没见她这样笑过。
他喉结滚动,真诚地夸赞道:“这样笑,很好看。”
桑榆笑声渐止,耳根却不争气的红了。
碗中馄饨热气升腾,飘过她袖口,泡泡动了动触手,被香味唤醒。
它小心翼翼探出半个伞盖,用触手卷走最后一颗馄饨,又缩回袖中,开心地转起圈来。
食用过后,灰白褪去,伞盖重新泛起淡粉色。
桑榆低头看袖中鼓囊囊的泡泡,又抬头看着夏为天,预知画面里的最后一刻,重现在脑海。
是真心吗?她想更进一步去确认,但总有什么在阻拦。
食盒见底,她跟夏为天客气两句便起身回房。
夏为天走在她身侧,两人保持着半步距离,不近不远。
月光将影子得很拉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
桑榆今夜心绪纷乱,一是决赛,二是夏为天。
她漫不经心地走着,刚抬脚,鞋尖被门槛绊住,身体不自觉往前倾。
她本能地惊呼还未说出口,一只有力的手揽上了腰,惯性带得她整个人扑进夏为天怀里。
夏为天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将她困在门扉与他胸膛之间。
两人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铺洒在彼此脸上。
桑榆闻到了夏为天身上熟悉的清苦药香,心跳不自觉加快。
他低头看她。
月光从他身后倾泻,勾勒出他的轮廓。
桑榆偷瞄到了他眼睛。
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带上了罕见的柔情。
夏为天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
桑榆不敢呼吸。
十息,或许更久。
夏为天缓缓松开揽着她腰的手,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平静,与往常一样,“门槛高,明日让人锯了。”
桑榆攥紧衣袖下的手指,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完全没把精力放在夏为天说的话上。
她垂下眼“嗯”了声,进屋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夏为天站在原地目送她。
良久才轻声一句:“好梦。”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你方才心跳很快。”
他知道,现在也是。
桑榆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帐顶。
十岁那年窗台的兔灯,修补处那朵并蒂莲。
她计算完后,眼睛下意识瞪大了。
九年。
他看着她九年。
看她从孩童长成少女。
看她被一纸婚书 送进他的洞房,喝她递上那碗咸苦交加的试探汤。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桑榆将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在棉絮里,很沉:“夏为天,你这个傻子。”
窗外,一道藤影轻轻摆动。
密室内,夏为天泡在药池里,思绪早已飞出九霄云外。
蚀心藤在他心口缠绕,传递桑榆枕边那句低语。
“傻子。”
他低下头,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转瞬即逝的笑容还是被长老捕捉到了。
夏为天转头吩咐:“加三剂燃血草。”
长老骇然:“少主!您今夜状态……”
“明日有雨,她决赛会受影响,如若遇险,我必须能出手。”他仰头,心口的毒纹已蔓延至锁骨。
“半颗金丹换她无伤,不亏。”夏为天对蚀心藤说:“把我方才的心跳封存进藤心,将来若她问起,便给她看。”
药液再次沸腾,将他吞没。
蚀心藤默默在藤心最深处,开出一朵小花。
花蕊中,封存着今夜门槛边的十息。
桑榆靠在他怀里,两人呼吸交织,月光正好。
他什么都没说。
但心跳替他说了九年来第一句真话。
“我喜欢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进房间。
桑榆推开房门,石桌上放着食盒,旁边压着张新纸条。
决赛,别怕。
落款仍是那根简笔的藤蔓。
但这次,藤蔓旁多了一朵歪扭的并蒂莲,跟兔灯上的一模一样。
桑榆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折起,与那枚蝶鳞一起收进贴身的香囊中。
决赛时辰已至。
远处演武场钟声敲响。
桑榆在内心给自己加油打气,心中必胜的决心在燃烧。
她像是说给灵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走吧。”
“他说我能赢。”
“那便赢给他看。”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哈哈大笑][撒花]
第10章 深情夜
演武场正中央的擂台,三千弟子围在底下,乌泱泱一片。
微风轻拂,云层飘动。
凌寒仗剑而立,目光如刀刃般凌冽。
雪狼蹲踞于他身侧,时不时呲牙展示威风。
凌寒做足了准备。
三次亚军,这次总该轮到他登上哪个仰慕已久的位置了。
两人目光交汇,擦出无声的火花。
听到裁判的下令,雪狼张开血盆大口,抢先发动攻击,冰雾喷射而出,如海啸般凶猛,迅速席卷了半个擂台。
泡泡紧急释放梦境胶质,筑起一道墙去抵挡迎面而来的冰雾,不料冰雾攻势猛烈,直接将墙整个冻住,就连它的触手也没能幸免,被冻得僵直。
一旁的骸骨尾针急转,发动时间凝滞,雪狼身处冰雾之中,它的动作只慢了半拍。
桑榆的视线完全被冰雾阻挡,冷风吹得她脊背发凉。
一道黑影在雾中来回穿梭,恍惚间,狼爪已至桑榆面门。
她瞳孔一缩,迅速侧开身,温热的鲜血从手臂上缓缓流下,袖口的衣服被撕成碎片。
血腥味刺激到骸骨,玉白的骨身骤然暴涨,尾针逆时针旋转的同时分化出七道虚影,强化了先前释放的时间凝滞领域,范围从整个万兽台扩大至半个学院。
它脊骨的第三节裂开了一道发丝细的裂痕,疼痛的十分之一与桑榆共享,她眼眶骤红,顺势召唤出长剑。
两道身影在冰雾中穿梭,长剑相互摩擦发出的火光像一小簇烟花绽放在冰天雪地中。
三只灵兽也打的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