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联姻不幸福_花林霰霰【完结+番外】(14)

  第11章 五十年

  夺冠后第三日晨,月淞学院公告殿,颁布了一则新消息。

  五十年一度,三宗四族联合举办,优胜家族获三座青云灵矿开采权。

  桑榆来回看了好几遍,上面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

  首座家族,赐青云山脉三座主峰灵矿,开采期为百年。

  另赠十万上品灵石,地阶灵兽卵三枚,日衍宗丹道阁阅览资格。

  围观弟子看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三座灵矿,这意味着什么?完全可以养一个中等世家三代不衰。

  桑榆心中涌起喜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个数字的重要性。

  桑家的忆归大阵修复至少需两万上品灵石、阵亡族人的抚恤需五千、姐姐产后虚弱需千年血参续养,一株八千,有价无市。

  而如今,桑家账面上,只剩三千。

  上天给的机会,桑榆说什么都不会错过。

  午时,家族血符燃至。

  桑父虚影比上回更加枯槁,断臂处缠绕着劣等的义肢,他的声音苍老了十岁不止:“阿榆,青云赛,桑家必须参加,此乃天赐良机,错过,族运将永无翻身之日。”

  说罢,他浑浊的老眼望向桑榆腕间的青玉环,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你夫家日衍宗乃主办方之一,若能为家族说上……”

  桑父话未说完,灵力不济,无法支撑血符,虚影崩散。

  桑榆对着消散的血符,良久无言。

  她明白父亲想说什么,她嫁了一个好夫君,嫁了一个好世家,攀上了高枝,就得为家族做点什么。

  而她,本就是带着目的的。

  泡泡从桑榆袖中探出,触手轻搭她手背,像是在宽慰她。

  若日夜不休,炼器筹钱,需多少年才能攒够十万灵石,骸骨默默地计算着。

  十七年。

  桑榆低垂着眉,眼底的忧伤转瞬即逝,她将信纸折起。

  她等不了十七年,父亲等不了,姐姐等不了,桑家三百族人等不了。

  戌时,书房的灯还在亮着。

  夏为天伏案批阅宗门公文,袖口不小心沾上了新墨。

  桑榆在门外徘徊了许久,最终揣着父亲的来信,走进书房。

  她开门见山:“我要参加青云赛。”

  夏为天笔尖顿住,他未抬头,声音平淡:“不准。”

  桑榆把信纸拍在案上,义正言辞道:“桑家急需灵矿,我父亲亲自传讯,此事迫在眉睫。”

  夏为天垂眸扫过信纸,他注意到了微卷的边角,放下笔,“你需要灵石,我这里有。”

  桑榆一怔,随即摇头,“这不是三万五万的事情,三座灵矿,开采百年,价值……

  夏为天出声打断,“我出得起。”

  平静,笃定,不容置喙。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墨色玉匣,推到她面前。

  打开玉匣,上品灵石票,每张一万,堆满了匣子。

  桑榆没看,好声好气道:“桑家不是要施舍,我父亲要的是族运复兴,不是女婿的怜悯。”

  夏为天抬眼。

  “怜悯?”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夫妻一体,我的便是你的,何来怜悯?”

  桑榆迎上他的目光,有些愠怒,“那你为何不准我参赛?”

  书房陷入沉寂,烛火跳动。

  片刻,桑榆没有等来夏为天的回答,却等来了命令。

  “不准,便是不准。”

  她攥紧信纸,纸缘应声撕裂,怒声:“凭什么!”

  夏为天起身,两人隔着书案,他第一次以俯视的姿态看着桑榆。

  声音低而沉,像淬过火的刃:“凭我是你夫君,凭日衍宗少宗主的婚书上有我的血印,凭你遇险时,有权出手、有责相护的人,是我。”

  他一字一顿:“夏、为、天。”

  桑榆被吓得后退半步,不是畏惧,是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如此凛冽的一面。

  像鞘中养了百年的刀,猝然出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像血落入深潭,毫无动静,“我明白了。”

  她转身,推门离去,自始至终没看过玉匣一眼。

  也没再看案上她为他泡的、又凉透的茶。

  夏为天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没入夜色。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在他腕间拼字:“追。”

  他没动。

  藤蔓又拼:“她会哭。”

  他闭眼,心如刀割,“哭完,比冒险好。”

  藤蔓沉默,缩回袖中。

  翌日早晨,院中无人,石桌上无粥,窗台上无纸条。

  书房紧闭,门缝透出微弱的丹火。

  桑榆在学院收到匿名锦盒,里面放了三株千年血参,品相完美。

  附笺无字,只有藤蔓简笔。

  她将锦盒推至桌角,未动。

  第三日,徐止行问及青云赛组队意向。

  桑榆略显疲态,“容我考虑。”

  药蝶盘旋窗外半日,暮时飞离,蝶翼沾染上了血渍。

  深夜,桑榆因梦魇惊醒,她推开窗透气,正对的书房,灯竟亮着。

  子时四刻,夏为天一连三夜未眠。

  骸骨抬起颅骨,魂火映出远方的画面。

  一是,日衍宗刑罚堂地宫内,夏为天跪于历代宗主玉像前,他摊开一卷古旧的卷轴,边缘燃着幽蓝火焰。

  他以血为墨,在卷尾添字。

  二是,药房九座丹炉同开,夏为天游走其间,同时炼制九炉丹药。

  每炉成丹三粒,皆以玉瓶封存,瓶身刻六字,急用,凝血解毒。

  三是,寅时,夏为天推门出药房,脚步踉跄,在廊下咳血,血色暗黑。

  蚀心藤疯狂缠绕护住心脉,藤身泛出不详黑纹。

  桑榆看见了,却看不清,她握紧窗沿,“他在……做什么?”

  骸骨无法回答。魂火只传递一个词:“准备。”

  准备青云赛,准备宗门大事。

  她了然。

  天未亮透,一只灰色灵鸽撞入桑榆窗棂。

  非日衍宗药蝶。

  非月淞学院传讯符。

  是桑家秘术,连心羽。

  鸽足绑着小指粗竹筒,筒身刻有三道血痕。

  桑榆撕开封蜡,字迹潦草,多处晕染,好似是了写几字,又停很久。

  她认出了,是桑珂写的。

  “榆儿:

  见信勿回,玄青宗眼线未撤。

  有两件事:

  一是青云赛,绝不能参加。

  二是若他拦你,别怨他。

  哪怕他说了很难听的话。

  哪怕他冷血地推开你。

  因为,

  昨日你姐夫醉酒,他说漏了一句。

  ‘前三个报名的家族,赛后三月,都被灭门了。’

  ‘一个活口没留。’

  ‘对外说是魔修袭扰,可现场留下的痕迹。’

  ‘是他日衍宗的封魂印。’

  榆儿,夏为天不让你去,不是在关你。

  是在拿他自己,堵那道必死的门。

  信看完烧掉。

  别问他。

  问了他也不会认。

  ——姐”

  纸尾有一滴干涸水渍。

  不是泪。

  桑榆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沿着纸缘燃烧,将封魂印三字吞噬前,她又看了一眼。

  窗外,书房灯竟又亮了。

  第四夜。

  桑榆站在黑暗里,隔着半座院子,望向那扇窗。

  泡泡触手轻绕她指尖,传递一丝温暖。

  骸骨尾针悬停,它在等他灯灭,已等了四夜。

  他到底在写什么?

  刑罚堂卷轴。

  九炉同开的丹药。

  袖口咳出的暗金血。

  桑榆想起嫁他那日,轿帘垂落前,最后看见的是姐姐跪在祠堂的背影。

  那时她以为姐姐在哭。

  如今才懂,姐姐跪的不是绝望。

  是明知这条路是深渊,也只能亲手送妹妹踏进去的、无能为力的痛。

  书房内,夏为天搁下笔,案上摊开的是宗门生死状。

  刑罚堂秘法,若少宗主执意庇护青云赛必除名单上的人,需以七成修为、五十年寿元为质,压入宗门戒律塔。

  若事后证实被庇护者确与邪修有染,他当自废金丹,永囚塔底。

  他已签了名。

  按了血印。

  只差最后一道程序,将桑家从清除名单上抹去。

  刑罚堂长老们正在隔壁厢房等他答复。

  蚀心藤拼字:“值否?她恨你三日了。”

  夏为天没答,只是从怀中摸出那枚留声玉简,看了许久,低声道:“恨我,总比死好。”

  窗外,桑榆房中的灯,终于熄了。

  夏为天不知道的是,熄灯前,她正站在窗前,望向他这里。

  隔着四夜未眠、三日冷战、一道即将签押的生死状。

  他不知她已攥着那封烧去一半的信,无声问他:“夏为天,你到底在替谁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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