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沉默了很久。
“表哥,”她抬头,“这毒有解的办法吗?”
沈钰摇了摇头。
“没有。磐沙国王室把这东西管得很严,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解药,”他担忧地看着她,道,“表妹,你怎么知道这东西?”
江渝垂下眼。
“听人说的,”她合上册子,推还给他,“多谢表哥。”
沈钰接过册子,沉声问:“表妹,你到底在查什么?”
江渝正想解释,沈钰又开了口:“这毒流传极少,据说当年有个磐沙公主带着配方陪嫁到邻国,那国主想配解药,试了十几年也没成,你一个内宅妇人,是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江渝沉默。
她没办法解释。
总不能说,表哥,我夫君上辈子中了这种毒,我以为是风寒,没当回事,他就这么死了?
江渝叹了口气。
从医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江渝坐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字:“中者初无觉,三日创口合,七日肺气损,月余咳不止,半年而亡。”
她想起陆惊渊前世的咳嗽,那是在替她挡了一箭之后。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出城遇袭,被裴珩拦住。二皇子的人埋伏在半路,有一箭朝她射来。陆惊渊挡在她身前,那箭射中了他的肩。
因为这件事,她恨透了裴珩!
从此之后,裴珩对她死了心,与江芷成亲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和陆惊渊解释,她对裴珩的恨意。
后来军医取了箭,说没伤到要害。
她守在床边照顾他,喂药换药,日夜担心,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还说她大惊小怪,江渝生气,他又笑着搪塞过去了。
只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她问起来,他说是那日淋了雨,着了凉。她信了,给他熬姜汤,二人的关系缓和了些。
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到后来出征,他又不怎么咳嗽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怀疑过。她以为是风寒,是感冒,是常年在军营落下的旧疾。
直到最后她发现,他夜夜都在用止咳药。
江渝猛地睁开眼。
车窗外已经黑透了,长安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笼。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过,一场感冒,怎么会咳那么久?
怎么会让他死?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皇子,居然和磐沙勾结!
马车猛地一停。
江渝身体前倾,扶住车壁。
她吓了一跳,急忙问:“发生什么了?”
车夫顿了顿,道:“陆少将军的马车,正挡在前面。”
江渝掀开车帘往外探,无奈地看着自家夫君。
陆惊渊跳下马车,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笑嘻嘻地问她:“夫人去哪儿了?”
江渝实话实说:“去了一趟沈家。”
陆惊渊冷哼:“你表哥难不成还关心我的身子?”
江渝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地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江渝一时半会和他解释不清:“二皇子要尽早除掉,他与磐沙国在勾结。”
陆惊渊心中一跳:“你怎么知道他和磐沙在勾结?”
江渝避开他的目光:“你管那么多作甚!你只需要去查便是,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陆惊渊狐疑地看着她:“你瞒着我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江渝还是不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惊渊轻哼了一声。
他瞥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回家。”
江渝小声问:“今夜,你还要分房而睡?”
陆惊渊笑道:“那肯定咯,若是你不想解蛊了,我便搬回来。”
江渝咬牙切齿:“你!”
陆惊渊笑得前仰后舍。
他说:“等回家,给你看个好东西。”
江渝好奇地问:“什么?”
陆惊渊说:“回去就知道了。”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江渝和陆惊渊下车,一路往里走。
她脑子里还在想着白日里的事。
想起沈钰的话,想起前世的事情。
她一时间走神,以至于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时,险些栽在地上。
“小心。”
陆惊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同时,二人双双低头,看向她脚边。
江渝愣住了。
是一只猫!
这是一只三花猫,毛色漂亮,正绕着她的裙边蹭来蹭去,一边蹭一边仰头冲她“喵”了一声。
江渝觉得自己可能是累出幻觉了。
哪来的猫?
她蹲下,伸手去摸那只猫。小猫不躲,反而一个劲地用脑袋蹭她的手,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不是幻觉!
“这……”她抬起头看陆惊渊,惊讶,“这是你说的好东西?哪儿来的?”
陆惊渊歪头看向她,挑眉:“今日在门口捡的。赖着不走,赶了三回,自己又跑过来。”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想着你上回说想养只猫,就留下了。”
江渝想,上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晨起对陆惊渊说想养猫,陆惊渊说怕它掉毛,遂而放弃。
他居然还记得。
猫还在蹭她的脚,着急地喵喵叫。她伸手把它抱起来,小猫也不挣扎,乖乖地窝在她怀里。
江渝一时间恍惚了。
她记得这只三花猫。
前世她和陆惊渊,也养过这么一只三花猫。猫是哪儿来的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陆惊渊嫌它老往身上爬,嘴上嫌弃,却每回给它带小鱼干。
后来——
后来她不在了,那猫怎么样了?
或许是不见了,可现在,它好端端地在这里。
“江渝?”
陆惊渊的声音响在耳畔,将她从回忆里拉出。
她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喜欢?”他问。
江渝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惊渊道:“那就养着。”
江渝扬起一个笑来,抱着猫就往他那边凑:“据说三花是猫中的美人,最讨猫喜欢!”
二人挨得近,猫愣了一下,从江渝臂弯里探出脑袋,朝陆惊渊看了一眼。
然后它伸出爪子,试图往他身上爬。
陆惊渊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
江渝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看猫:“它想找你呢。”
“不用。”陆惊渊又往后退了一步,干笑道,“它找你就行。”
猫不依不饶,从江渝怀里伸出一只爪子,似乎是想爬到陆惊渊身上。
陆惊渊再退。
江渝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了,抬头,然后蹙眉。
陆惊渊站在三步开外,表情镇定,十分从容。
可他姿势微微后仰,身子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你……”江渝看看他,又看看怀里的猫,终于恍然大悟,“你怕猫?”
“没有。”陆惊渊斩钉截铁地否认。
“那你往后躲什么?”
“没躲!”
“你脸都吓白了。”
“……”
陆惊渊沉默了一瞬。
堂堂骠骑大将军陆惊渊,杀伐果断、所向披靡,此刻站在三步开外,满脸写着别过来……
千万别过来!
江渝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惊渊满不高兴地哼道:“笑什么?”
“没什么。”江渝笑起来,“就是觉得意外,你怕猫
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陆惊渊:“……”
他逃得飞快,“我回房了,你自己跟它玩。”
江渝在他身后追问:“你不摸摸它?”
“不摸。”
“你给它起个名儿?”
“你起!”
江渝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笑得前仰后舍。
怀里的猫“喵”了一声,好像在问:这人怎么回事?
“他啊,”江渝挠挠它的下巴,“他嘴硬。”
猫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江渝把它举起来,细细端详。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三花毛色。
“是你吗?”她轻声问。
猫眨眨眼。
江渝把它搂回怀里,亲了两下,往房中走去。
管它是不是呢,反正这一世,它又回来了。
—
江渝新得了小猫,第二日便去宋仪院中串门。
宋仪院中可谓是一尘不染,东西放得整整齐齐,院中摆满了她喜欢的花草,中间还摆了个小几,上头放着茶盏,围炉煮茶,风雅得很。
江渝郁闷地想,就算是累坏了霜降,也做不到像宋仪院中那么漂亮!
陆惊渊是个粗人,走路吊儿郎当,茶盏摆着过三天就会被他不小心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