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起,自己前世也是挂念他的。
一去小厨房,浮现出的却是她在做杏花糕、陆惊渊在门边看她的模样。
前世和他吵完架,她不愿低头服软,做了一大盒杏花糕放在小厨房,可没想到第二天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还以为是猫贪吃了,把三花抓起来揍了一顿,直到她看见陆惊渊半夜去厨房偷吃,才知道是他这只馋猫。
一出门,看见院子里孤零零的小摇椅。
她想起前世二人会在院子里乘凉,好不容易说两句话,又能掐起来。
陆惊渊忙拿出荔枝给她吃,江渝一边吃荔枝,一边给他绣香囊。
他问给谁绣的,江渝不说话。
陆惊渊看见了上面的“平安”二字,二人那晚难得没吵架。
再出陆府门,她看见了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
自己前世便是陆府门口一直等他,一天天地等,等到天黑。
京城落了雪。
从早上开始,大雪就已经纷纷扬扬,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陆府上下忙着张灯结彩,廊下的红灯笼挂了一排,和白雪相映,倒也有几分喜庆的意味。
江渝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金鱼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扫,和她一起望着门外的方向。
“夫人 ,“霜降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饺子包好了,您进去尝尝?”
“不饿。”
“那……炭盆给您端来?”
“不用。”
霜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自家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回屋里去了。
她就那么坐着,膝盖并拢,抱着汤婆子,看外头的下人贴对联。
新对联红纸黑字,上头写着“春雨丝丝润万物,红梅点点绣千山”,横批“春意盎然”。都是好词句,可现在看来,有些刺眼。
若是陆惊渊这一世又死在了北疆——突厥长驱直入,磐沙渔翁得利,大盛离亡国,也不久了。
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一阵阵的。偶尔有几声特别响的,应该是哪家孩子在放二踢脚。她小时候也放过,每次放都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玩。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除夕,他也在。
那时候他们还老吵架,那天他打仗回来,难得不吵架。他陪她在门口放爆竹,她点着一个,捂着耳朵往回跑,他在旁边笑她胆小。
她气不过,把点着的爆竹往他脚边扔。
他跳起来躲,她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
又是一阵爆竹声,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有人在身后喊她,这一回是宋仪。
“江渝,雪大了,你进来吧。”
“再坐会儿。”
“可是——”
“再坐会儿。”
她身后的宋仪叹了口气。
不只是宋仪,还有陆成舟,和她的公爹婆母。
他们的心情,也是焦急的。
她低头看脚边的金鱼,忽然问:“你说他今天能回来吗?”
这回,猫没叫。
“两个月过去了,”她轻轻地说,“总该……有点消息吧。”
猫舔了舔爪子。
江渝想:他在那边,也能听见爆竹声吗?
北疆有除夕吗?
他们也会放爆竹吗?
还是只有风,只有雪?
不知坐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坐在这儿,看着大门,好像看着看着,他就能出现似的。
像她一眨眼,就能看见他骑着马,从街上跑过来,到了门口翻身下马,笑吟吟地问:“江渝,想不想我?”
她一眨眼。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子时了,除夕过了,新的一年来了。
江渝站起来,腿有些麻,缓了片刻,才往里走。她想,没事,明天接着等。
第二天大年初一,北疆来了消息。
暗渊主力和突厥在雁门关血战,陆惊渊不知所踪,突厥退兵。
磐沙动兵,直逼西郡云、朔两州!
一路上无人能敌,柳扶风率兵抵抗,可他初出茅庐,只能连连后退。
若是再打下去,就要打入长安——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长安城不安稳了。
陆府众人,聚集在前厅议事。
陆镇山抹着眼泪,秦舒雁早已哭得昏死过去。
二人一夜白头。
陆成舟脸色惨白,宋仪也在掉眼泪。
一片沉寂中,江渝推开门进去。
陆镇山叹气:“朝中竟无一可用之将……”
他和秦舒雁早已年迈,又怎么能率兵打仗啊。
秦舒雁轻声道:“新帝打算御驾亲征了。”
陆镇山:“若是皇上战败,那大盛必亡无疑啊!”
陆成舟本一言不发,此时忽然对宋仪说:“你现在和郡主一起,下扬州,江渝也会跟你一起去。我会劝皇上南下,在扬州迁都。”
宋仪红着眼睛:“那你怎么办?!”
陆成舟垂下眼:“我率禁军,护住长安。”
宋仪摇头:“我不去,我要和你一起。”
陆成舟缓缓道:“你听话些,没事的。”
宋仪哭着地开口:“就算下了扬州,又能撑几时呢?你若是战死了,我怎么办?我死也要和你死在长安!”
陆成舟深吸一口气:“扬州有驻军,荆州也会来相助,会安全。”
宋仪:“撑得了一时,难道大盛就要在扬州苟活吗?荆州不能上长安吗?”
陆成舟看着她:“来不及了,撑不住了,你和江渝明日就走,听到了吗?”
“——若是陆惊渊会回来呢?”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陆惊渊,恐怕早就死了。
一提到“陆惊渊”三个字,秦舒雁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下一刻,门被倏然打开。
江渝背着光:“我不走,我留在长安。”
众人齐齐回过头:“你疯了?”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江渝咬牙,“我当他会回来,我死也要等到他回来!”
秦舒雁起身,“渝儿,你莫冲动……”
江渝定定地说:“下扬州不是长久之计,我和长安共存亡!”
她没有哭。
他不在,哭给谁看?
—
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皇宫的时候,早朝刚散。新帝盛启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军报看了很久很久。
纸上只有几行字:
“陆惊渊率兵追敌,于铁门关遭遇埋伏。激战三日,全军覆没。惊渊将军……殉国。”
盛启的手指按在“殉国”那两个字上,颤抖着。
磐沙出动所有兵力,来势汹汹。
边境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如同冬日的雪花,飘进京城。
“磐沙破西郡,刺史殉国。”
“磐沙占潼关,守军三千,无一生还。”
“磐沙过洛阳,洛阳太守开城投降。”
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
磐沙要杀进来了。
朝堂上吵翻了天。
有人说迁都,扬州富庶,可以偏安;有人说议和,割地赔款,先稳住局面;有人说守,长安是大盛的都城,不能丢。
吵了三天,没吵出个结果。
夜晚,盛启站在城楼上,看向西郡的方向。
陆成舟站在他身后。
“皇上,”他劝道,“夜里风大,下去吧。”
盛启没动,唤了一声:“陆成舟。”
“臣在。”
“你说,长安守得住吗?”
陆成舟沉默了一瞬。
臣不知道,“他回答,“但臣会守到死。”
盛启说:“明日早朝,朕会告诉他们——”
“长安,不迁都,不议和,不降。”
“朕在这儿,城就在这儿。”
陆成舟点头:“臣与长安共存亡。”
大盛战火纷飞的这些天,江渝开始练箭。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后院,拉弓,放箭。
一遍一遍,练到手指出茧,练到鲜血淋漓。
她的手磨破了皮,缠上伤布继续拉。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歇一会儿继续练。
她想,练箭这么难的事情,陆惊渊为什么会得心应手呢?
十五岁率兵去北疆,他吃了多少苦?
宋仪来陪她:“你这样练,手会废的。”
“废了就废了。”江渝头也不回地说,“能多射一个是一个。”
宋仪笑了笑:“我也练。”
江渝看向她。
宋仪不下扬州,二人说好,就留在长安。
宋仪说:“你一个人多射一个,我也多射一个。加起来就是两个。”
江渝调侃道:“练坏了手,怎么玩你的扇子?”
宋仪笑道:“等手好了,不就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