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见姜尧不穿，捅咕捅咕另一个青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问道：“吴哥，她怎么不穿？”
小吴眼珠转了转，看着姜尧，故意提高音量，大声道：“姑娘，你不是嫌我们农村人脏吧？放心，这是镇上新买的，没人穿过。”
周围几户村民闻言，转过头来，黝黑的眼珠齐齐盯着姜尧。
姜尧被架在了众矢之的，她不想刚来这里就太过招摇，只好将衣服披在了身上。
刚披上衣服，村民们的目光便纷纷移开，各忙各的去了。
小吴和小齐也不再纠结那件棉袄，只快走几步，到前面领路。
姜尧披着那件柳絮的“棉袄”，居然意外的暖和，像是能发热似的将姜尧后背都烤得滚热。
她下意识将衣服裹得紧了紧，舒服地喟叹一声。
三人很快到了一间土房前，小吴三步并两步上前敲门：“村长！人来了！”
吱呀——
门缝里，一只手伸了出来，干瘪、丑陋，像老树上枯死的枝丫——蜡黄的皮肤上遍布着老年斑，皮肤死死贴在骨头上，露出蜿蜒的，像蚯蚓一样的血管。
那只手朝几人招了招，示意他们进来，接着里面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声。
小吴和小齐二人司空见惯，拉开门带着姜尧走进了屋子。
房屋低矮，姜尧要弯腰才能进入，进了屋后氛围更加压抑。
屋里即使在白天光线也有些昏暗，窗户小得可怜。
村长姓黄，听说早年做农活受了伤，缺了一条腿，他把几人引进屋时拄着拐，空荡荡的裤腿前后摇摆，让姜尧无端生出一股怪异感。
“这是……犬子。”黄村长咳了咳，介绍道。
姜尧屏息凝神，朝房中央摆着的棺材里看去。
棺材里那人看着跟小吴、小齐差不多大，不知被什么东西拦腰压断，肠胃都裸露在外，绞在一起，人脸上满是痛苦，死不瞑目。
“节哀，这是怎么弄的？”姜尧面容严肃，看着爆裂
的伤口。
“车祸，被车轮拦腰压了过去。”村长叹了口气，用袖子擦擦眼泪，“还能缝上吗？”
“能，但是需要点时间，我还需要换个地方。”姜尧道。
“你要换地方？”
“得换个阳气充足……”
“不行！”
姜尧还没说完，就被村长打断，姜尧看了他一眼，面色半点异色也无，只是拎起自己的包袱：“那这单我做不了，麻烦您另请高明吧。”
小吴和小齐忙上前阻拦，眼见姜尧脸色越来越冷，村长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突然改口：“别急着走，我的意思是村子里没有专门停尸的地方，谁家死人都是放在自己家后院，既然如此，不如你自己选个地方。”
他一招手，小吴就拿着村地图上前，给姜尧指了起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废弃的空房，你看去哪。”
这三处地点一处在村头，一处在村尾，最后一处在一片池塘旁。
水属阴，易积聚阴气，姜尧首先排除了池塘；
村头和村尾相较之下，村头是入口，阳气从村口进入村子，是阳气聚集之地，村尾是出口，阳气从村头流向村尾逐渐平和，不如村头阳气旺盛。
但纯阳与尸体的纯阴相冲，所以姜尧还是选择了村尾。
见她指向村尾，村长眼中闪过一抹怪异的情绪，不等姜尧反应就转瞬即逝，快到像是姜尧的错觉。
姜尧突然想起了梦里的场景，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们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村长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没听说过，我们这些人都是后来搬进来的，你指的是哪种事？”
“就是……黄鼠狼复仇什么的，我也是道听途说。”梦里的场景可能是因为听了车夫的话，又和自己的目的地结合了，村子里也没有烧焦重建的痕迹，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村长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随着动作蠕动：“黄鼠狼恩怨分明，只要你不招惹它们是没事的。”
恩怨分明，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对黄鼠狼的这个评价了。
……
就这样敲定了位置，小吴小齐叫来几个人一起抬棺，一群人簇拥着，将姜尧送进了村尾空房。
等人群散去，太阳落山，姜尧便开始了工作。
她用火折子点上蜡烛放置在房间四角，燃香，将点燃的香烛举到齐眉的位置，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依次鞠躬行礼请祖宗庇佑，后插进香炉等待香全部燃尽。
按规矩，香烛平稳燃尽后才能动工，可这时突然起风，香烛燃了一半就被风吹断。
姜尧心道晦气，去关上了窗。
香烛第二次点燃，这次平稳燃尽，便可以开始动工了。
姜尧打来一盆清水，为尸体清理血污。
水被很快染红，她只好出去重新打了一盆。
她注视血水注视得太久，连看水井里新打出来的水都隐隐透着血色，像是水井里也有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似的。
姜尧看了看天色，赶忙把水端进了屋子——争取一晚缝完，她好回家好好休息几日。
从接了张星的活后，她好像一天都没有闲下来过。
姜尧前前后后倒出了四盆血水，尸体才终于清理干净，她揉着酸痛的腰，深深叹气。
下一步便要根据人体骨骼、经络、脏器位置，理好断肢位置。
她取出尸体断口处流出来的脏器，放在一旁摆好，接着将尸体从上到下检查一遍，确保缝合后尸体自然。
接着，她取出祖上传下来的骨针，将脏器缝回原本的位置，后把拦腰折断的尸体上下对齐，一针针缝好。
姜尧手法娴熟，动作迅速，目光紧盯着手中骨针，连眼睛都不眨，整个人像是入定了的老僧，将周围的一切都置之度外。
最后一针终于结束。
姜尧终于闭上干涩的眼睛，她回到村长给她安排的房间，摘下手套，认真把自己从上到下清洗干净，确定闻不到尸臭后，长出了一口气。
咚！
她一头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姐姐，爹在干嘛呀？”
姜尧低头，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一手塞在嘴里，另一只手拉着自己的袖子。
她顺着男孩的视线看过去——是一排排铁笼，每个笼子里都挤着一群萎靡不振的动物。
它们皮毛油亮，身体肥大，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只能在独特的姜黄色皮毛中看出它们的物种——黄鼠狼。
姜尧从未见过如此硕大的黄鼠狼，每只身体都像是被气吹鼓，一道道肉褶遍布身体的每个关节。
圆溜溜的眼睛黯淡浑浊，一动不动地趴在那，不知生死。
“畜生，别装死！”一声男人的怒骂响起，姜尧向下看去。
那男人拎起一条血淋淋的鞭子，对着正在生产的黄鼠狼抽去。
母黄鼠狼与笼子里的黄鼠狼不同，它已经瘦到皮包骨头，身上满是鞭痕，它的胸腔起伏微弱，脚下趴着几只半死不活的崽子——身上还沾着血水。
姜尧数了数，有七只。
“爹，”姜尧听见自己怯生生地喊到，“你要把它打死了！”
母黄鼠狼紧闭的眼睛撑开一条缝，看向姜尧。
那男人凶狠的目光也从黄鼠狼身上移开，朝姜尧看去。
他体型庞大，像小山似的，走过来的几步地面好像都在颤抖，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姜尧后退一步，却还是没赶上男人的速度，他抬起腿，猛地朝姜尧踹了过来。
“赔钱货！用你教老子做事？”男人怒骂着，一脚踹向姜尧的胸口。
姜尧登时被踢飞了出去，嘭地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哈哈哈，姐姐飞得好远！”小男孩在旁边拍手笑道。
剧痛中，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去，那男人把地上的黄鼠狼崽子一股脑塞进笼子，随手把鞭子一扔，看也不看她一眼就牵着小男孩走了。
“呜……”母黄鼠狼挣扎着爬过来，蹭了蹭姜尧的脸。
姜尧眼前被泪水模糊，胸口疼得她不自觉地颤抖，把眼中的泪水抖了出来，
母黄鼠狼伸出温热的舌头，舔掉了姜尧的眼泪。
夹杂着耳鸣，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谢谢。”
她躺在地上缓了一会，突然有人朝这边走来。
“丫儿，你怎么在这躺着？”姜尧感觉自己被一双粗糙的手扶了起来。
第25章 懂事
女人看见自己胸口的鞋印，倒吸了口气，嘴巴张合几次才摸着她的后背安抚地说道：“你爹他……他是疼你的，就是脾气不好，你别怨他。”
原来自己叫“丫儿”？
“娘……”她听见自己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那双手把她搂进怀里，体温闷热到让姜尧想逃离，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别多想，你爹就是脾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