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尧心下了然,这是张星的身体——还完整的时候。
她从小灵魂不稳,时常在睡梦中被引入他人的梦境,并且随着年纪增加,对这些梦境的代入感越来越强,但这样与他人共享视角的事还是第一次,还是与一个死人。
她跟随着张星的视角移动着,看着自己跑了好几圈一个小伙伴都没找到。
“都跑哪去了?”他抹了把汗,有些焦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远处一闪而过。
张星眼前一亮,跟着跑了过去,却在身影最后出现的位置前停下。
那是老庙的大门,刷着血红色的漆,漆下裸露出来已经腐烂的木头。
张星在门前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般轻轻推开大门。
吱嘎——
有灰尘从门檐上扑簌簌掉下,惹得张星打了个喷嚏。
门内却干净的有些异常——一尘不染的地板,洁白无瑕的石雕送子观音怀中抱着一个胖娃娃,在庙中伫立。
观音像慈眉善目,低垂着眉眼,怜悯地注视着张星。
张星忙着找伙伴,闷头跑进了庙里,没见到观音像与怀里的童子在他跑远后,惨白的眼球依然跟着他转动。
“快出来!我看见你了!”张星虚张声势地喊着,阴暗的庙堂将他的声音传回,让他莫名生出了有人在暗处学他说话的错觉,让他有些脊背发凉。
“明明看见有人进来的……”张星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开始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我在这里。”一道细如蚊吟的声音突然从角落处传出。
未经历变声期的童声听不出男女,又刻意压低了嗓子,张星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却因为这庙里还有其他人松了口气。
“你出来吧,我不想玩了,我们回家吧。”
“不行。”
“为什么?”
“我的脚崴了一下,你可以过来帮我吗?”
张星没有犹豫,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可越靠近脚步越慢。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小跟着家里人上山打兔子,他的夜间视力很不错——那人躲在暗处的身形似乎并不是与他一起玩的任何一个人。
属于孩子的第六感在他的脑海里拉响了警报。
张星有些害怕,他停在从庙门缝隙投进来的一缕阳光下,试图让阳光暖暖自己有些发寒的身子。
“你、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去叫人一起来帮你。”张星面朝向那人所在的角落,脚却朝着庙门走…或者说是跑了几步。
不祥的预感几乎要撑爆他的幼小心脏,他越跑越快,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出门,回到阳光下。
可就在他距离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彻底切断了他最后一丝光明。
……
“张星进了老庙好久都没出来,他是不是不跟我们玩了?”一个孩子问。
救救我。
“我们进去找他吧。”
救救我。
“可是我有点饿了想回家……”
快跑。
“一会就回家吃饭。”
快跑。
“好吧。”
他绝望地听着外面的伙伴们叽叽喳喳,泪水几乎将眼睛填满,被堵住的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剧烈挣扎试图向外传递一些信息,可惜都是徒劳。
曾引以为傲的视力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星眼睁睁看着黑暗中那道身影朝他走来,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爹娘要因为他不回家生气了……
剩下的几个孩子吵闹着,手拉着手进了老庙,走向他们既定的结局。
庙内漆黑一片,夕阳余晖在孩子们打开的门缝中照进来,照在庙中央那座洁白无瑕的送子观音像上,观音像双目微垂俯视众生,表情温柔又庄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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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捉迷藏
姜尧猛地睁开眼睛,巨大的绝望将她拉回了现实,冷汗让她的全身都湿透了,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脏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痛着,听着院子外夜莺的啼鸣和犬吠,一颗心总算落地,重回了人间。
过了良久,姜尧终于调整好呼吸,缓缓站起身。
怨气冲天的张星已经不见了踪影,姜尧知道自己与鬼魂做了约定,必须要掺这趟浑水,逃不掉了。
姜家世代以缝尸为生,每一代都是有名的缝尸匠——寻常缝尸匠只负责缝补尸体皮肉,而姜家人有代代相传的修复死人魂魄的秘术。
只因大部分需要进行缝补的尸体都是死于非命,有些生了怨气的魂魄会选择成为孤魂野鬼为祸世间,而姜家则会将他们的魂魄中的怨气剔除,留下原本的部分送去投胎。
这一差异来自于姜家一脉相承的遗传病——三魂中的“胎光”一魂比旁人轻,通俗讲就是天生的薄命——活不长。
这种人与鬼魂的距离比普通人更近,或是通灵或是阴阳眼,总能与鬼魂取得联系,放在常人身上或许是惩罚,可对缝尸匠来说简直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
可让人绝望的是,不知是不是做阴阳两道生意损了阴德,姜家人丁稀疏,几百年来代代单传,到姜尧她爹那一辈更是只有姜尧这一个女儿。
夫妻俩不舍得让粉雕玉琢的闺女干这个,又实在生不出来能传承手艺的男丁,只来得及在早逝前把她托付给了爷爷。
可姜尧的命格又比姜家其他人更薄,无意间魂魄就会抽离肉身,若是染上亡魂的阴气恐怕要比她爹娘还短命。
早年间爷爷的一个朋友见了她后断定她活不过二十,被爷爷吹胡子瞪眼地打跑了,从此再也没来往过。
爷爷为了让她多活几年,拼着祖宗怪罪也没教她缝尸的法子,只教些强身健体的武术皮毛用来防身,可惜姜家人注定是被老天爷选中吃这碗饭的——她在爷爷死后无师自通地走上了老路。
姜尧睁开眼,已是第二日清晨,外面的唢呐和细碎的哭声此起彼伏。
那几家人来抬棺了。
她一边脑子昏沉地回忆着昨夜的事,一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直奔殓房。
她推开木门,大步朝开着的的棺材走去,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又理了理几个孩子的衣服。
尽量让他们看起来更安详一些。
做完这些后,姜尧脸上重新挂上生人勿近的冷漠,转身出门迎上了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
这支队伍中的一部分人哭得不能自已,另一部分则散漫地跟着,探头探脑似乎是来涨见识,却在见到姜尧靠近后嫌弃得远离几步。
而姜尧并不在意他们,只是沉默着领路。
“我的儿啊!”
“闺女你带娘一起走吧……”
进入殓房,为首的几个中年人冲上前俯在几个棺材上,再也压抑不住声音,放声悲鸣起来。
姜尧做这一行见惯了这种场景,这次不知为何眼中竟扑簌簌地滚下泪来,这是昨夜被张星上身引起的共感。
她转过身,用袖子抹去,没让任何人看见。
“时辰到了,封棺!”旁边围观的人扶起孩子父母,几个精壮男人上前钉起了棺材。
“咚,咚,咚。”
人群中的哭泣声与钉棺声此起彼伏,姜尧却在其中察觉到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钉棺的同时,有另一道声音响起与之重叠。
“咚,咚,咚。”
“咚,咚,咚。”
有人在敲棺。
姜尧趁还没人注意,上前一步将手按在了发出声响的棺板上,那道声音随之消失。
她找到第一个捉迷藏的小朋友了。
下葬仪式顺利进行,几个孩子的身体都入土长眠,只是魂魄还因怨念在四处游荡,刚刚找到的第一个小鬼小心翼翼地躲在她身后的影子里。
姜尧回到家后翻出家里祖传的吊坠,让那小鬼附在上面。
“你找到晓晓了。”张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肩膀上,冰凉的小手环着她的脖子,原本死气沉沉的语调里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悦。
“你要进去吗?”姜尧为自己快得风湿的脖子提议道。
“那好吧。”明明是勉强的语气,动作却迅速无比。
这一次用自己身体进入老庙的姜尧神情严肃,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孩子家人进入老庙无事发生而孩子们却遇害了。
那东西根本就是奔着孩子来的。
孩子们看到的场景与成年人见到的截然不同。
她眼中的老庙阴冷无比,因为许久未有人祭拜打扫,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印着几天前众人发现尸体后搜寻的散乱脚印。
墙角饥肠辘辘的蛇虫鼠蚁瑟缩着,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
不知是光线问题还是时间久了有些脱色,中央那座本该是纯白肤色的观音像竟呈现出尸体的青色,嘴角的弧度也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诡异,仿佛下一秒就要狰狞地咧开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