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支起身子,倦懒地倚在床头:“我们只需要,继续把这出戏唱完就好。”
江沁月点点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所以殿下为何如此干脆地杀了李岱?”
“杀了便杀了,他该死,我杀他,不需要什么别的理由。”
既是亲眼所见,穆衍便没有打算找些什么别的理由搪塞她,坦然承认他就是故意杀了李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李岱死有余辜,只是我没想到殿下会如此冲动,直接当场杀了他……”江沁月的声音越来越低。
“沁月,你在害怕我?”穆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怕我,因为我杀了他?”
江沁月想否认,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她从小到大连杀鸡都没见过几次,第一次亲眼看到杀人,怎么可能不害怕?
“沁月,他差点害死了你,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穆衍唇角噙着一丝笑,眼底却浮现出几分阴郁。
“因为你,我才当场杀了他。”
因为她。
江沁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穆衍恨道:“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珍视之人离我而去,我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沁月,你知不知道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有多绝望?”
“好了好了,殿下,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吗……”江沁月见他情绪越来越激动,忙安抚他自己没事。
“我不是怕你,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殿下久经沙场,杀人如砍瓜切菜,
我哪里见过这阵仗……“说着说着,她话语里都带上了委屈。
穆衍也冷静了些,温声道:“别再多想了,李岱的死是他咎由自取,让他死个痛快,已经是便宜他了。”
“沁月……我是怕你会以为我是那种强权压迫、草菅人命之徒,我不想你误解我,对我敬而远之。”
江沁月坚定地摇摇头:“不会的。”
世事不过人云亦云,好人做了一件错事,就会被指责自甘堕落,留下千古骂名;坏人做了一件好事,便能被称赞改邪归正,成为后世美谈。
但穆衍是她笔下的角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以一事妄断是非,未免太过有失偏颇。
……
此事自然是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李家控诉叫苦的折子雪花片似地涌进了皇宫,惹得皇帝烦不胜烦。
他下令让太子穆灼带着大理寺的人一起查办,务必要叫真相水落石出。
话虽如此,最后“调查”出的结果自然是和穆衍的说辞八九不离十。
皇帝下令,让襄王穆衍近三个月就留在王府中安心静养,虽未明说,但这话的意思就是禁了穆衍的足。
这也算是堵上了李家的嘴,不然他们非得闹翻天不可。
不过幸好,这禁足令是针对穆衍一个人的,没把整个王府的人都关起来。
江沁月大部分时间又耗在了书坊,继续《四时杂谈》的夏至篇。
出了这样的事,李娴自然是不能继续来书坊帮忙了,她与穆衍的婚事也只能就此作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又过了几天后,李娴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书坊里。
“好妹妹,你家里人知道你是往王府这边来的吗?他们不会说你吗?”江沁月对她的到来十分惊讶。
李娴笑了笑:“他们是不让我来,我说我只是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不想呆在家里,若是这也不行的话,就把我从家族中除名好了。”
江沁月更惊讶了,她没想到李娴居然如此硬气。
“沁月姐姐不必惊讶,你若是知道我从小到大过的什么日子,定然也不会对这样的家有半分眷恋。”
她接着道:“在书坊干活有工钱,再不济也总有挣钱活命的法子,只要能挣到钱,何愁活不下去呢?”
这点江沁月倒是深以为然:“此话在理,经济自由就能实现真正的自由!”
第43章 闭目塞听满城知
这日一进书坊, 李娴便给江沁月递来了一个信封。
“沁月姐姐,今儿个早些时候,有人来书坊托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
江沁月疑惑地接过, 淡粉色的信封很薄,做工倒是精致,上面有洒金花纹装饰, 正面工工整整写着“江沁月亲启”几个大字。
这充满少女心的风格,她都怀疑里面装的是情书了。
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看,熟悉的潇洒字迹映入眼帘, 江沁月一下便已了然。
凌觉故作神秘地送信,信中也只有寥寥几句话,其实就是让她有空去趟邀月轩,他有事要一起商量。
这语焉不详故弄玄虚的样子,江沁月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幺蛾子,不过正好今日下午有空, 便去上一趟吧。
她踩着午饭时间到了邀月轩,还顺便蹭了赵昭兰一顿饭。
酒足饭饱之后, 几人围坐一桌说起了正事。
“沁月, 我们之间就别见外了,我问你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凌觉道。
江沁月白他一眼:“放。”
凌觉道:“你跟襄王殿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江沁月一头雾水, “你说猎场的事吗?太子殿下不是已经查明了吗?”
“不只是猎场的事。”凌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还不知道吗?坊间现在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你与殿下两情相悦、情深意重, 是为人称道的一对佳偶呢。”
“哈???”江沁月的震惊无以言表。
这是怎么传出来的?别太离谱好吧?
凌觉道:“你不信就去街上走一圈,各家茶楼酒楼津津乐道,我都听到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了。”
“……不信谣不传谣。”江沁月汗颜道, “所以把我叫这儿来,就是为了给我讲我的八卦吗?”
“那倒也不是,但与此有关。”
看着凌觉笑眯眯的狐狸眼,江沁月顿感不妙。
“沁月,咱们邀月轩是不是也得紧随其后把这个故事搬上台?故事女主角亲自操刀撰写,有这个噱头在,我们肯定可以碾压其他家。”
江沁月:“……”
她无奈道:“不要盲目跟风好吧?”
“沁月,不瞒你说,最近咱们的客人都被抢走了不少,有新鲜热乎的八卦乐子听,谁还想听这些虚无缥缈的故事?”
凌觉接着道:“毕竟你是当事人,我便想着这事还得问问你的意思,我又不太想去王府找你,才留信给你。”
“我谢谢你啊。”江沁月白了他一眼。
“你要有为事业勇于献身的精神嘛,沁月,”凌觉一本正经道,“不信你待会儿看看,咱们邀月轩有多么门可罗雀,别家是多么门庭若市。”
“许是天气渐热了,大家不愿意出门罢了。”江沁月道。
“那你再去看看别家有多么门庭若市,”凌觉不服道,“就去街尾那家百晓楼,他家现在生意最是火爆。”
凌觉此人惯会夸大其词,待到开了场,江沁月站在三楼雅间的窗边向下望,客人较以往确实少了些,但哪里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见着这边没什么,她便悄悄离开,准备去百晓楼一探究竟。
到了一看,凌觉说这边“门庭若市”却又是没半点夸张,不必管里面有多热闹,门口外边已是大排长龙人挤人。
江沁月见这架势不免打起了退堂鼓,却也被更加激发了好奇心——究竟编排成啥样才会这么炙手可热?
“姑娘是想进去听书吗?那你今日怕是没机会喽。”一个中年男子凑上来低声问道。
“是啊,这不是在排队吗?”江沁月随口答道,还在考虑要不要一走了之。
“那你今日恐怕是没机会喽,”男子道,“看这样子,估计还没轮到你抽签就结束了。”
“抽签?这还得抽中了签才能进去?”江沁月惊讶道。
“是啊,不过如果姑娘真想进去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男子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什么?”
见眼前这位衣着金贵的姑娘感兴趣,男子悄悄从怀中摸出一张小卡片:
“凭此票可以直接入场,只需一两银子,我将它转赠给姑娘,如何?”
“……”江沁月一时语塞,敢情她这是遇到黄牛了?这百晓楼的生意当真火爆至此?
江沁月其实对大梁物价没有太大实感,但是喝杯茶听个故事,就要整整一两银子?这是明晃晃地在抢钱了!
她时刻谨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这黄牛大哥,直截了当道:“不要,太贵了。”
“哎哟!姑娘且听我说,这一张是去包间的票,可不单单是买杯茶吃。”黄牛大哥不死心地又凑到了她眼前。
“各种茶水点心随你挑选不说,还有不限量的冰饮,姑娘定然知道,这才刚入夏,冰饮可是个稀罕物,全京城都没几家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