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主大人！”周泓怔怔地瞧着来者。
第87章
戚梦梧居高临下地睨着周泓，又微微颔首，算是领受了这一声“峰主”。
旋即他猛一拂袖，但见一道汹涌的水流自他足下的青玉葫芦中涌出来，瞬间便席卷了战场！水流过处，血雾涤荡一空！
摆脱血雾侵蚀的不阿峰弟子纷纷抬头，俱露出欣喜神色。这时再看那魔物，却见它早已被水流浇得湿透，周身的血雾也几乎散尽，唯有那么可怜的几缕还顽强地自体内钻出，却已成不了气候。
所有人都明白，自戚梦梧到来的那一刻，结局便再没有半分悬念。
可惜这个魔物似乎还不明白。
它朝着戚梦梧爆发出凄厉的嘶吼，甚至淌过变为泽国的战场，朝着戚梦梧奔去。它似乎还妄想着杀掉这个突然出现的仙人。
可是戚梦梧连神情都不曾有分毫改变。他不过是抬了抬掌，地上所有积水在瞬间汇集起来，在半空中凝成巨大的手掌，掌心向着魔物击去。
尽管那“手掌”依然是至柔之水，但没有人怀疑，待这一掌过去，魔物必然粉身碎骨。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剑光袭来。
这道剑光不并向着戚梦梧，也不向着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它竟是向着那魔物而去！
这一剑极快，又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有的人被剑风扫过面颊，因着这一剑不是朝他去的，所以那人没有受伤，但是在那一瞬间，那人竟莫名感受到一阵悲意。
一剑过去，奔跑中的魔物被斩下头颅。
戚梦梧的一掌随后跟来，魔物的尸身灰飞烟灭。
既然魔物已然伏诛，那便没有人在意它了。此刻所有人都看向方才那一剑挥出的方向。
一部分人在想：是谁挥出的这一剑？
另一部分的人在思索：为什么这人要抢在峰主大人之前下手？为什么要做这样多余的事？
还有一些人则心道：这人怎么敢抢在峰主大人之前下手？难道这人疯了不成？
顶着无数的想法与猜测，池怀雪自角落处走了出来。
原来自周泓接替指挥之后，周泓以为她自行离开了，但其实她一直藏身此处，静观局势。
她怎么可能离开呢？
她还没有……完成林师兄的嘱托。
林师兄说，不阿峰的人不配杀他。所以，哪怕林师兄只剩下一具无知无觉的躯壳，哪怕戚梦梧贵为一峰之主，戚梦梧也依旧不配杀他！
池怀雪想：你说得对……不如由我来杀你。
当池怀雪持剑而出，有两个人是自高处看着她的。一个自然是足踏着青玉葫芦，立于半空的戚梦梧；另一个便是之前在屋顶上指挥调度的周泓。
周泓一瞬不瞬地盯着池怀雪。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面上的神情先是惊骇，随后变得无比复杂。
不过池怀雪没有看周泓，她只是行了数步，站定，向着半空中的戚梦梧行礼：“见过戚先生。”
戚梦梧果然问她：“方才为何出手？”
池怀雪答道：“弟子见这……这魔物杀人行凶，肆无忌惮，心中一时义愤，便等不及先杀了他，还望戚先生……原谅弟子。”
这话在场大部分人都是不信的。
毕竟你若当真义愤，方才危急时分，怎么不见你挺身而出？怎么偏偏要尘埃落定时，你才出手？
戚梦梧自然也知道池怀雪在讲假话。
其实他不在乎池怀雪抢在他前头动手这件事，但他想知道池怀雪为什么要动手。
因为现在连林昭远也已经死了，在他挑出的人里面，池怀雪是仅剩下的那个——也是他最感兴趣的那个。
既然如此，那自然要好好地观察一番。
戚梦梧便道：“池怀雪，说实话。”
池怀雪也知道，方才那番话漏洞太多，瞒不过任何人。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因为当人亲手拆穿第一个谎言，才更不容易对接下来的第二个谎言产生怀疑。他们会认为自己拆穿谎言后，得到的必然是真相。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
当魔物的尸身灰飞烟灭之后，水凝成的巨掌也四散开去，于是这四周又变成泽国，水没过池怀雪的小腿。
她在冰冷的积水中跪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她求着戚无明让自己当侍女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也是跪下来的。
明明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却仿佛不过是发生在昨日。
池怀雪不仅跪下来，甚至伏下身子，向着戚梦梧拜了一拜，这才开口：“弟子非是有意欺瞒先生，而是……弟子也受那魔物所欺。过去弟子不知事，受那魔物欺哄，与那魔物有些往来。如今见这魔物手上血债累累，弟子方知自己罪孽深重。弟子无法……只能将其斩杀，以赎清罪过。还望戚先生明察。”
此言一出，一部分人露出了然的神色，心道：原是为了与这魔物划清界限。
这样就合情合理了。
危急时刻不出手，是因为她想保全自身；方才抢在戚梦梧前头出手，是因为再不出手，可就再没机会划清界限了。
原来如此，倒是聪明。
还有一些人心想：再怎么样，按她这话，林昭远也曾经是她的友人。一朝落难，便这样急着划清界限，甚至不惜亲手杀人？
落井下石，小人行径。
这些人露出鄙薄之色。
不过无论是了然的，还是鄙薄的，其实都还是相信了池怀雪的这番说辞。
屋顶上的周泓既没有露出了然的神色，更没有露出鄙薄之色，在他那复杂的眼神中，有一瞬间，竟然流露出一丝由衷的哀悯。
戚梦梧却只是笑了笑，不予置评。
下一瞬，戚梦梧竟是话锋一转：“方才那一剑，很是不错。只可惜没有灵力。”又问，“那一剑叫什么？”
池怀雪有些意外地抬眼，可是戚梦梧的神色没有分毫破绽。她瞧不出戚梦梧到底是怎么想的。
戚梦梧是相信了她的话？
或者戚梦梧已经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
但是无论池怀雪心中那一瞬间转过多少想法，戚梦梧的问题还是得回答。
她如实答道：“……同悲。”
“不错的名字。”戚梦梧面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又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是如果只会悲伤，那可是远远不够的。这还不是一把杀人的好剑。”
戚梦梧又道：“你起身吧。”
待池怀雪站起来，戚梦梧一拂袖，地上的积水便又瞬间收回了他足下的青玉葫芦。戚梦梧对池怀雪笑道：“那魔物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你诛杀了他，不仅无罪，而且有功。你也是功臣，回头我亲自为你请功。”
池怀雪不由露出意外之色。
她没有想到戚梦梧竟然会如此反应。她实在是摸不透戚梦梧的想法。
是他有意放她一马吗？还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也或者他是在嘲讽她？
但是这个时候，她也只能冲戚梦梧行礼：“……多谢戚先生。”
戚梦梧又是笑了笑。
他又对着在场弟子交代了一番善后事宜，随后便打算回不阿峰了。但是在驱动足下的法器之前，他偏又回过身：“哦，对了，池怀雪。”
他笑道：“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能有一把真正的杀人利器。”
池怀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不过戚梦梧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说完便离去了。
戚梦梧离去了，这里的不阿峰弟子打扫完战场，也都相继离去了。
周泓似是想说些什么，但他瞧了瞧池怀雪，也是不知该说什么，也许是终究无话可说，最终他也只是叹息一声，默默地走开了。
池怀雪依然留在原地。
一阵风吹来，池怀雪下意识伸出手。可是当她蜷起手指，她才发现，她竟然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抓住什么。
林师兄的魂魄被他自己所献祭，他的肉身早已化作飞灰，再也不可能寻见了。
难道她还能抓住任何东西吗？
这里除去满地废墟，什么也不剩下了。
……似乎一切真的结束了。
真的……就这样结束吗？她不由自问。
耳畔只有风声。没有人回答她。
第88章
戚家是一个庞然大物。
它实在是太庞大了，某一个，或者某几个，或者某一些弟子的死，就像是石子投入大海，激不起半点浪花。
在这个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的春天，虽然有一些可怜的小弟子被魔修毒害，虽然本家出现了杀人行凶的魔物，虽然有一名内姓弟子不幸身陨，但是最终所有的事情都顺利平息了。
总的来说，这个春天依旧万事太平。
一切如常。
池怀雪也自然能察觉到一切恢复了太平。
戚元嘉身死，本来确定属于他的玉桂，在经历了一番争夺后，又在那十几人中找到了自己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