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遥神色淡淡：“不好意思，身子虚，手滑了，本来想拦池怀雪来着。”
池怀雪不由得深深地看了眼孟云遥，但池怀雪此刻却不能多说半个字，只能紧紧抿唇。
“砰”一声，公渡船落地。
船翁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见这里这么大的阵仗，又见池怀雪满身血污，面上尽是困惑。池怀雪也不做解释，反而转身用剑架住了船翁，将船翁硬拽下船：“阿翁，借你的船一用。得罪了。”
池怀雪抢来了公渡船。这船她坐了三年，她早就观察清楚了，船翁是借助船头的法阵操纵船身的。池怀雪没有灵力，按说启动不了法阵。
但是她有替代品。
她抚过腰间荷包，将自己积攒的灵石压在了法阵上。法阵闪烁起来。
就在这时，学政的人站起来，似乎还想出手阻拦，可是孟云遥的做法似乎启发了围观的弟子。
不知道是谁，又“手滑”了一次。
那人再次倒地。
乌篷船开始离地。
就在这时，船翁忽然说了一句：“飞得高一些。”
池怀雪一愣，点了点头。
一直到公渡船真正升空，学政的人都没有再出手了。
他之所以如此，不是在顾忌池怀雪，而是在顾忌那些“手滑”的人。有这些人在，他觉得自己势单力孤，这让他恐惧。他只能收手。但他眼瞧着池怀雪的身影越缩越小，忽地转身对着人群说道：“你们真以为她逃得掉吗？”
其实池怀雪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得掉。她不是不知道整个计划的危险、疯狂以及不可控，但是或许是她的赌徒本性又发作了，或许也有其他的原因，可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要赌上这一局——以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
池怀雪不再思索这许多，而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操纵公渡船上。
毕竟在一旁观察了三年，如池怀雪所料，公渡船是不难操控的，它靠着法阵提供升空的动力，靠着船桨来操纵高度和方向。安全升空之后，池怀雪将自己所有的灵石都压在了法阵之上，灵石被吸附在上头，法阵光芒大亮，公渡船即刻疾速朝前驶去。
随后，池怀雪又依着船翁所言，将公渡船升至船身能升起的最高处。
这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底下的那些人已然瞧不清了，能瞧见的便是存明堂方向那直冲天际的火光与浓烟。此刻应该有许多人在那里救火，但是那里的火势竟然愈发汹涌，仿佛不去毁灭些什么，不去将什么东西焚烧殆尽，就绝不甘心熄灭。
虽夺了公渡船，但池怀雪并非是要逃离戚家。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逃不出去的。林师兄尚且无法逃脱这天罗地网，难道她池怀雪就偏偏能逃得过吗？
所以她得去找那唯一一个有可能救她性命的人。
她得去清净峰。
……这次戚无明是真的如意了。
清净峰不是三十六主峰之一，因为那只是戚无明的私人住处。而且戚无明不喜欢吵闹，所以清净峰既不在本家的核心地带，本身也是位于幽静少人的地方。
这对池怀雪来说是好事。因为越往核心的地带去，人就越多；人越多，她就越可能被抓住，甚至极有可能被格杀当场。
就算是被生擒，她也不能被动地等着戚无明来捞她了。
因为这次与之前不同。她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
她得见到戚无明，才能有主动权。
所以她绝不能被抓住！
其实就这么往清净峰去，池怀雪最担心的有两点。
其一便是会在路上碰见巡查的弟子。
船翁常年驾驭着公渡船来往，现在驾船的人换成了池怀雪，再加上池怀雪满身血污，如果碰上巡查的弟子，他们不可能不生疑。一旦被他们阻拦盘问，池怀雪恐怕就走不了了。
但是就这么一路朝着清净峰驶去，池怀雪竟然没有碰上巡查的弟子。
池怀雪忽然明了白船翁那句话的深意。
正是因为船翁常年在本家来来往往，所以只有船翁知道，那些巡查的弟子也是人，也喜欢躲懒应付差事。太平无事的时候，他们大多只是驾驭着法器在低空巡视一番便算了。
只要飞得高一些，就能避开他们。
池怀雪不由抿住了唇，心下一片复杂。但是她绝无可能再回头了。
至于第二点的担忧，那便是不阿峰的追捕。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学政必然会通知不阿峰。如果她是被学政的人抓住，那么学政会将她移交给不阿峰处置；如果她逃出了思学峰，那么就会由不阿峰的弟子来追捕她。
这一点其实她无法左右的。毕竟她不可能将学政或者不阿峰的所有人都挨个杀了。
大概于她有利的地方就只有时间和人手了。从学政通知不阿峰，再到不阿峰做出反应，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而且事发突然，不阿峰一时间未必能调得出太多的人。
到现在为止，不阿峰还没追上来。
所以最好的情况就是维持现状，最好能维持到她到达清净峰。
终于，她瞧见了清净峰。
再有一会，她就安全了——起码暂时安全了。因为不阿峰绝对不敢强闯进清净峰抓人。
可是偏偏这时，身后到底还是传来了一声：“……池怀雪，给我站住。”
竟然还是熟悉的声音。
池怀雪想：看来就算躲得过巡查的弟子，也终究是躲不过不阿峰。
公渡船还在朝前驶去，池怀雪站在船头，回过身，却见是周泓与三名弟子驾驭着法器在身后追击。
周泓御剑驶在最前方，旁的弟子有意无意地在瞧着他的神色。看来这一次，周泓是领头的那个。
池怀雪握紧了剑。但她的目的不在于要杀掉追击的人，而在于拖延时间——因为她只是要去清净峰。
所以她故意说：“周师兄，有何贵干？”
周泓略略偏开眼：“思学峰来人说你杀了十五名内姓弟子，戮尸泄愤，还火烧了存明堂。但是他们也只是空口来说的，事情还没有彻底弄清楚。如果你是被构陷的，你现在逃走，只是在坐实你的罪名。”
池怀雪忍不住笑了，反问道：“若是我不逃走，难道我的罪名就不会被坐实吗？”
周泓：“……”
池怀雪又说：“不过这次，没有构陷。杀人，戮尸，放火，这些都是我做的。”
“你……”尽管听说这件事时，周泓便隐隐猜到这次极有可能不是构陷，但此刻是听池怀雪亲口承认这些，周泓还是震惊地看着她。随后那震惊敛去，他似乎消化并接受了这件事——毕竟早有预感——只是神情开始变得复杂难当。
池怀雪笑道：“我早就想杀他们了。终于得偿所愿了。我心里快意得很。”
尽管池怀雪感受到最多的其实是痛苦，尽管池怀雪怎么也不明白为何她施加出去的痛苦竟然无法消弭她感受到的那些痛苦，但是她仍然对周泓这么说。
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快意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痛苦了。
周泓微微闭上眼：“……那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怎么？”
“……可以少受些苦楚。”
“不好意思，没这个打算。”池怀雪紧握着剑，一面在心里估算着抵达清净峰的时间，一面紧盯着周泓，“现在，周师兄，你打算怎么做？”
第99章
池怀雪问周泓打算怎么做。
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己甚至也是迷茫的。
所以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没有立刻下令，只是领着人在池怀雪身后紧追不舍。
见他迟迟不下令，有的人显然不理解，忍不住道：“周师兄，与她废话这么多做甚？！这种人罪大恶极，直接拿下便是了！”
另一人催促道：“周师兄，快下令吧。听说这池怀雪身无灵力，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最后一人驾驭法器凑上来低声说：“周师兄，上头分了好几路去抓这池怀雪。若是咱们没碰上也就罢了，可是偏偏让咱们给碰上了。再耽搁下去，若是让人给跑了……我们吃罪不起的。”
周泓很明白，由他负责带领的三个人，心思也是各异的。有的想抓人，有的想立功，有的只是想免于责罚，但无论是何种心思，都指向了同样的结果：拿下池怀雪。
周泓更加明白，他是一定得下令的。因为他到底还是不阿峰弟子，他的立场就是如此。
但是周泓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事情总是变成这样。
林昭远如此，池怀雪也是如此。
想到林昭远，他又忽然想起了被林昭远所杀的那些不阿峰弟子。不阿峰弟子众多，被杀的那几个周泓也并非个个都认识。但有一个，他是识得的，平时他们也“师兄”“师弟”地称呼着。虽然他与这位师弟的交集不算多，但是周泓对他的印象尤为深刻。
而周泓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师弟实在是太年轻了。那位师弟内心里还有很深的幻想。他认为不阿峰司掌刑罚，所以他们是来惩治凶恶的。所以他们行的是正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