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戚梦梧的视线落在了戚无明手里的无尘扇上。
他想：原来如此。
……应该是用无尘扇将人运到屋子里的。
但是既然需要无尘扇来运，池怀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还是失去了意识？
戚梦梧还在思索，戚无明却忽然回身瞧了他一眼，旋即露出微笑：“梦梧怎么不发一言，在想些什么？”
戚梦梧便随手一指：“公子这地方，风景秀丽，令人心折。”
又笑道：“比我那不阿峰可是强多啦。不少弟子来了不阿峰，还没等问话，便吓得两股战战，好似我那不阿峰是什么人间炼狱一般。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人间炼狱该是什么模样。”
戚梦梧玩笑的时候，戚无明顺着戚梦梧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戚梦梧指住了不远处的石砚湖——大约因为此湖形如砚台，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吧。那石砚湖澄明如镜，边上绿树成荫，又丛生着芦苇。如今还没到芦花纷飞的时节，但春风过处，芦苇随风倒伏，也煞是好看。
戚无明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一边继续领路，一边道：“不阿峰毕竟司掌刑罚，弟子们心生畏惧，不过是人之常情，这也是能体谅的。至于人间炼狱到底该是什么模样，还是不知道的好，不是吗？”
戚梦梧便道：“公子宽仁，梦梧佩服。”
这时戚无明忽然停下脚步，伸手一指：“到了。池怀雪就关在此处。”
但见戚无明指住是一间偏僻的小屋。这大约是清净峰能找出的最简陋的屋子。
只是这一路走过来，很明显池怀雪身上的伤口愈合非常迅速，那零星的血迹之后，地上便是一片干净了——他便无法再推断池怀雪的行迹。再加上眼前这间屋子门窗紧闭，瞧不清里面的情形，是以戚梦梧并不能判断池怀雪是否真的关在此处。
戚梦梧试探道：“那梦梧可就将这魔修带走了。”
戚无明神色坦然：“尽管带走。还望梦梧你速速处刑，莫要姑息才是。”
戚梦梧不再讲话，只是朝那房间伸出手，无形的灵力顿时震开门窗。
屋子里头景象展现出来。这屋子不大，又是朝阴的，里头没什么阳光，还堆放着不少杂物，条件确实简陋。
——但是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至此，戚梦梧终于确认了戚无明的真正态度。
他是要保池怀雪！
因为不管一个人嘴上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唯有行动是骗不了人的。如果他真要放弃池怀雪，戚无明就不该带他来一间没有人的空屋子。
不过戚梦梧还是故意困惑地看向戚无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戚无明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随后作出一副沉思模样，接着道：“我明白了。昨夜我盘问过池怀雪之后，便将她关在此处。我想着这里有禁制，左右她跑不出去，便没再管她。随后我便入定了。今日想着梦梧你要来，我便关了禁制——她一定是趁那个时候逃走的。”
说实话，虽然猜到了戚无明的真正目的，但戚梦梧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意外的。令他感到意外的不是戚无明的这番说辞——反正都是借口——戚无明若真想将她交出来，会留不住一个池怀雪？
真正令戚梦梧意外的还是戚无明保下池怀雪的这个决定。虽然已经猜到他们二人关系匪浅，但是戚梦梧扪心自问了一下，如果是他自己，一定一早就把池怀雪交出去了，还要与她切割得干干净净才是。
因为唯有如此，才符合戚无明的利益。
所以放弃池怀雪才是常理，死命保她是绝不合情理的。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情况还要保她？
池怀雪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
虽然心中到底是不解的，但戚无明毕竟是戚家公子，戚梦梧不能直接戳穿他的谎言，便道：“看来这池怀雪实在是狡猾。既然她逃出了清净峰，那梦梧得趁早布控。梦梧便先行告退了。”
可戚无明却笑道：“梦梧不要这样着急。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戚梦梧当然知道自己刻意忽略了什么，但也只能佯作不知：“还请公子赐教。”
戚无明果然说：“万一池怀雪并没有逃出去，而是依然躲在了清净峰的什么地方，这样急着在外头布控，到时候岂非是竹篮打水？”
戚梦梧就是猜测池怀雪依然躲在清净峰，才急着要去外头布控的。因为越是趁早，外头越是围得像铁桶一般，而结果却是抓不到人的话，那么甚至都不用他戚梦梧提出来，自然会有人怀疑池怀雪是躲在清净峰——盯着这件事的人可有不少呢。
到时候如果戚无明依然要死保池怀雪，那么某些人还能看得惯戚无明吗？——不管这池怀雪最终是保得下来还是保不下来。如果戚无明服软了，选择将池怀雪交出来，那左右一个包庇之罪也是跑不了的。
这时候戚无明接着道：“那池怀雪不过一个小小弟子，就算逃出了清净峰，也逃不出本家，梦梧不必着急。但若是她躲在清净峰内，到时候浪费人力物力不说，若再有人说我包庇池怀雪，参我一本，到时候我就算浑身张满嘴，也说不清楚了。”
“那公子的意思是……？”
戚无明笑道：“还请梦梧与我一同将这清净峰好生搜一遍。若是池怀雪躲在此处，到时候搜到她，就请梦梧立刻将她带走；若是搜不到池怀雪，梦梧再出去布控也不迟。”
戚梦梧这下明白了，看来戚无明是一开始就打算拉他下水了。
他与戚无明一同搜过清净峰之后，到时候若再有人怀疑池怀雪躲在清净峰，他戚梦梧就必须帮帮场子了。
不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否则，要么是他同样与池怀雪有所勾结，所以包庇了池怀雪；要么是他过分无能，以至于竟然没有发现池怀雪——总得领一项罪名。
戚梦梧先是笑道：“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公子说三道四？”又装模作样沉吟片刻，“池怀雪这魔修歹毒狡猾，甚至从公子手上走脱，实是不可小觑。她已杀了十五名内姓弟子，若放任她在外头，不知还有多少弟子要遭其毒手，必须得尽早抓住她。”
又道：“不若如此吧：梦梧去外头布控，公子在清净峰搜人。咱们双管齐下。若是池怀雪躲在清净峰内，公子只需将她交出来，自然可堵悠悠众口。”
戚无明面上的笑意却更深：“梦梧的意思是……外头那些无足轻重的小弟子倒比本公子更为重要些？”
“这……自然是公子重要。”
戚无明依然在笑：“那你也说了，这魔修狡猾歹毒，不可小觑，你却一心只想着去外头布控，万一她真躲在清净峰，那你岂非是置本公子的安危于不顾？”
戚无明又道：“梦梧，我知道很多人在关注这件事。你也只是想尽快抓人，不抓人的话，你这边交代不过去。你是很难做的。我明白。我理解。”
下一瞬话锋一转：“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件事。假如池怀雪真躲在这里，你却置我的安危于不顾，而我又正好被她重伤——你说这件事情如果传到父亲的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想：今日是戚家的公子，明日说不定就是戚家的家主了。到时候，你要如何自处呢？”
戚梦梧反问：“公子修为高深，会被池怀雪重伤？”
戚无明笑道：“天有不测风云。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你不也说她不可小觑吗？”
反正只要身上有伤口，又咬死是池怀雪干的，难道还会有人说他是自伤？
戚梦梧又道：“公子不怕被人议论吗？”
戚梦梧的意思是：你就不怕被人说无能吗？
戚无明当然听懂了：“再议论，我也是戚家公子，这是改变不了的。”又微微一笑，“但你不一定永远是不阿峰的峰主。”
忽有春风拂面，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海棠在风中沉浮片刻，正好落在戚梦梧肩上。
戚无明替戚梦梧拍去肩上落花，又附到他耳边，轻声道：“梦梧，你是聪明人，不要做傻事。”
第107章
戚梦梧当然是不可能做傻事的。
意识到今日怕是非得陪戚无明搜一趟这清净峰了，戚梦梧也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毕竟要扳倒戚无明，绝非一日之功。
既然戚无明让他搜清净峰，那他索性也顺水推舟好了。反正池怀雪一定藏在清净峰，如果真让他发现了池怀雪，就索性将她带回去。左右不抓人的话，他自己那边确实有些交代不过去。再说了，若将她带回不阿峰之后，戚无明还要死保她，那么戚无明要付出的代价就更大了。
那他何乐而不为呢？
戚梦梧便道：“梦梧明白了，多谢公子提点。”
二人便从清净峰的诸多屋子开始搜起。每到一间屋子，戚梦梧都是都是同样震开门窗，瞧瞧里面有没有池怀雪的身影——甚至连戚无明自己的房间都没有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