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佑信心想：这下是真洗不清了。
穆晓晴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众人在误会些什么，忙道：“你们别多想，我虽然待在他那里，但是……”
“行了。”云佑信深知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他不得不站出来，一面止住了穆晓晴的话头，一面又看向江云停，“江少主的意思是：穆家小姐是杀害戚家弟子的凶手？”
一句话，回到主题，轻轻将他与穆晓晴的事揭过去。
“不错。”虽然与自己对峙的人换成了云佑信，但江云停的神色分毫不改。
“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云佑信故意嗤笑道，“四门一贯是同气连枝的，穆家小姐有什么理由去杀害戚家弟子？”说着，又从另外的角度给江云停施压，“江少主，说话要有证据——尤其你指控的是穆家的嫡系小姐。”
虽然内心里颇为嫌弃穆晓晴，但在这件事情上，云佑信与穆晓晴的立场绝对是一致的。
穆晓晴那蠢货可能是因为所谓的，虚假的，愚蠢的姐妹情谊，因而不假思索地就开口了，但他自己则是基于一条很简单的利益准则。
那就是：穆兰芷是他们这些公子小姐中的一员。
穆兰芷是四门嫡系，他也是四门嫡系。他们这些嫡系的公子小姐生来便享有某些特殊的权力。
这种特权也是某种默认的规则。
如果穆兰芷轻易被指控定罪，那就意味着规则被打破了——恐怕他自己将来也落不到什么好。
面对云佑信的施压，江云停依旧不卑不亢——就如同他方才面对戚无明那样。只听他道：“云家公子，你焉知我没有证据？”
这话反让云佑信心中有些没底。
昨夜穆晓晴一直喋喋不休地试图“开导”他，赶也赶不走，因此他是真的不清楚乾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保穆兰芷，是基于利益，而非是真的相信穆兰芷的清白。他也隐约听说过穆兰芷那不甚光彩的过去，心想：她毕竟被天魔宗养育过，她母亲穆臻又是那样的魔头，穆兰芷动手杀人……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这点小事并不会就此动摇云佑信的立场。还是那句话，谁家背后没点子烂账呢？就算穆兰芷真的动手杀人了，那也是四门内部事务，该交由戚家和穆家交涉处理。他甚至不由想：这合欢宗的少主非要将这些烂账摊在明面上……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居心？
“这是四门内部事务。江少主，你管得太宽了。”一道冷冽的声音忽地加入。
二人侧目望去，竟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金佩瑶。
金佩瑶一贯沉迷修行练剑，因此无论是修为还是战力，在年轻一代的公子小姐中间，她一直是独占鳌头的。不过对于这些公子小姐来说，修行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金佩瑶就因为太过沉迷修行，不爱处理俗务，被不少公子小姐戏称为“清风耳边过，万事不挂心”。
金佩瑶确实不爱处理俗务，但不代表她真的不晓得利害。尤其是这次出门之前，叔父还对她反复地耳提面命。她十分清楚，身为金家小姐，自己到底应该维护谁的利益。
可江云停却道：“这是有关性命和公道的事务。任何人都有权利开口。”
其实金佩瑶同样不在乎穆兰芷是否真的动手杀了人，她直接跳过了之前江云停所提的“证据”一节，将自己的佩剑往桌案上一拍，相当直接地说道：“江少主，你是要试试我的剑吗？”
江云停道：“如果金家小姐一定要拦在我面前，那我也只能与金小姐过过招了。”
金佩瑶嗤笑一声：“自你的吐息来看，你还未结丹吧？你胜不了我。”
江云停反问：“胜不了，便不战了吗？”
金佩瑶反而沉默下去。身为一个剑修，她喜欢有战斗意志的人。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让江云停称心如意。
但是身为金家小姐，她不能这么做。
眼瞧着金佩瑶真要拔剑，忽有人重重一抚掌：“好啦，大家还是以和为贵的好，不要动不动就动手。”
说话之人正是易清涟。她微笑着看向神色各异的四门中人：“诸位稍安勿躁，容我先问江少主几句吧。”说话的时候，她特意瞧了眼穆兰芷。却见穆兰芷依旧沉默地坐着，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易清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江云停：“江少主，我问你，你昨夜一直在盯着穆家的兰芷小姐？”
“是。”
易清涟又问：“那位晓晴小姐始终不在巽岛？”
“是，她彻夜未归。”
“好。”易清涟点了点头，很明显她对穆晓晴与云佑信共处一夜的事情不感兴趣，也并未追究他二人的谎言，只是又问道，“那你是在暗处盯梢？”
“是。”
易清涟又道：“我有一点不明白：分给穆家的玉灯是穆兰芷拿着的。这所有人都看见了。你如果在她之后上了巽岛，那她该有所察觉才对。”
江云停答道：“昨夜宴会散了之后，穆晓晴与穆兰芷分开，随后穆兰芷与戚家公子交谈了一会，再之后便打算回巽岛。我一直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她是医修，不擅察觉气息，是以并未发现我。经过海水的时候，玉灯确实亮了，但她以为是自己的灵力让它亮起的。她比我早片刻落地，但也只是片刻。”
一听这话，易清涟便懂了。对于江云停的跟踪，唯一的破绽便是穆兰芷落地，而江云停尚未落地的片刻时间内。按理来说，这片刻的时间，玉灯是会持续亮着的。但是穆兰芷也是才拿到玉灯，因此并不清楚在自己落地后，玉灯还会持续亮多久。所以，玉灯这片刻的光亮并没有让她发现正在跟踪自己的江云停。
既然这些都是说得通的，易清涟又问：“那你为什么要盯着她？”
第225章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盯着穆兰芷？
面对这个问题，江云停正色道：“穆家南部与合欢宗北部有一处毗邻，以河水为界。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四月十三，沿界巡查的合欢宗弟子发现有无数尸体、断肢、内脏沿水漂下，河水几为之染红！隔着河水，她们看见了行凶者！ 她们看见行凶之人残忍地剖开活人的身体，取下他们的内脏！”
江云停带着怒火指住了依旧安坐着的，面无表情的人：“便是这位兰芷小姐！”
是的，江云停正是为此事而来。
当时目睹这一切的两名合欢宗弟子不敢擅自做主，自是只能上报。她们的上峰也不敢做主，那便只能继续上报。最后这事上报到江云停这里来了。
其实最开始，目睹这一切的合欢宗弟子并不知道河水对面的人是穆家小姐。她们只是从那人的身法判断出此人一定是穆家弟子。但是江云停读到邸报的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六年前的一件事。
当时母亲总也睡不好，他便乔装溜出宗门，入了海市，本想着拍下定魂珠，好给母亲清心安神，却不料意外坠入一方极诡异的幻境。那时与他一同坠入幻境的人是池怀雪，而救他们出幻境的人是戚无明和穆兰芷。
按理来说，他该感激穆兰芷才对。
但随后又发生了一件事，那便是池怀雪无意间被妖气沾染侵蚀，命在旦夕。为了救下池怀雪，穆兰芷硬生生将池怀雪的身体剖开，强行清除妖气。
可是这样离经叛道的手法绝不是穆家正经弟子会用的，倒更像是……魔修手段。而且她如此娴熟地剖开池怀雪的身体，是不是意味着，在这之前，她也曾像这样剖开无数人的身体。
这次她是为了救人，那之前呢？
之前也全是为了救人？
这件事到底还是在江云停心里埋下了疑虑的种子。数年之后，再次读到这份邸报，疑虑的种子便一下爆发。再结合邸报中对行凶之人形貌的描述，江云停几乎可以断定：那就是穆兰芷！
不过他也知道穆兰芷是穆家嫡系小姐，如果要指控她，那一定得慎重。于是他借着宗门内部的情报网了解了穆兰芷的身世过往，尤其在知晓其母穆臻的行径后，他更确认穆兰芷与她的母亲没有任何分别——是隐藏在人群中，一定要被诛除的，万恶的魔修。
虽然内心里已经下了这样的定论，但为了不冤枉穆兰芷，江云停随后又找了个借口去了北边，见到了目击这一切的两名弟子，了解了详细的情况。再之后，他乔装过境，又去事发地细致地调查了一番。
最终一切的线索都指向穆兰芷。
他觉得，当年的疑虑到底还是得到了验证，穆兰芷一定是拿活人练手来修习医术。这些年，惨死在她手下的人不知有多少！
回去后，他将此事告知了母亲和梦姨。
他的意思是，应当尽快将这件事上报仙盟，一定得尽快诛除这个魔修，省得她戕害更多的人。
在江云停眼里，这是完全可行的。毕竟虽然《仙盟十九律》明令了“仙贵凡贱”——因为凡人之死，便想扳倒穆家小姐，这是不太现实的——但事实上，在《仙盟十九律》之后，各家还专门约定了另一条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