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主意,易清涟便朝着戚无明微微露出一点笑容:“戚公子当真深明大义,眼下确实该以大局为重。只是我觉得——”说着,话锋一转,“这江少主,心到底还是好的。他绝无构陷穆家小姐的意图。至于方才出手,说到底,也不过是年轻气盛,没必要扣上个杀人灭口的帽子嘛。”
轻轻两句话,便将穆兰芷所指控的最严重的的罪行给揭过去了。
易清涟又道:“我觉着这位江少主八成是受了底下人的蒙蔽,又一心想着除魔卫道,未思虑其他,这才酿成今日这般误会。”
这一番话,又是将两方都洗得清清白白。
易清涟有意保江云停,面上的功夫却还是要做一做的。她便又看向江云停:“江少主,我还是不得不说你两句——就算心是好的,行动上也还是得再三斟酌。此事你确实做得极不妥当,以我看,你还是好生向兰芷小姐赔个不是。相信兰芷小姐也是深明大义之人,不会怪罪你的。”
易清涟虽是有意保他,然而这样颠倒是非黑白,却是江云停万难接受的。却见他竟是一脸不屈的神色:“易堂主要关便关吧。我是绝不会向魔修低头的!”
瞧着江云停竟然寸步不让,依旧一口一个“魔修”,又瞧着池怀雪此刻的复杂神色,戚无明心中怒火愈发炽盛,不由道:“江少主,我希望你明白: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做错事当然要付出代价!”江云停义正辞严,又反问一句,“但是戚公子——你与我之间,到底是谁在做着错事?”
戚无明并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江少主,你太年轻。”
江云停反唇相讥:“戚公子,你也很年轻,说话却活像个老朽。”
听见这话,戚无明竟不由得朝池怀雪的方向瞥了一眼。其实无论此刻池怀雪作何反应,都不会对事态发展有分毫影响。但是莫名地,他还是想瞧一眼池怀雪的反应。却见池怀雪只是盯着江云停,显然依旧在担心江云停的处境。
戚无明心中火气不由更盛,不由咬牙道:“江少主,你管得实在太宽了!”
江云停亦是满腔怒火,冷声道:“戚公子,是你们愿意管的事情太少了!”
戚无明明知道没必要同江云停多言,但是心中那股消散不去的郁气和怒火还是让他起了争辩的心思,遂冷笑一声:“如何少了?漏了什么!”
江云停认真地回答他:“正义!”
戚无明又问:“那什么是正义?”
江云停答道:“正者,公正也;义者,道义也。”
戚无明再问:“那么什么是公正?什么是道义?”
江云停道:“人人心中皆有良知,心中之善即为公正和道义!”
戚无明反而大笑:“好!就当做人人心中皆有良知好了!那我问你:正道的良知与魔修的良知能等同吗?人类的良知与魔物的良知能等同吗?仙人的良知与凡人的良知……又能等同吗?——若人人都只凭借一己之好恶来决断是非,那还要律法和规矩做什么?!”
又道:“世人常言‘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市不闻其臭’,依我来看,这是因为身处兰室之人不再能闻见鲍市之气味,是以不知兰草之香;而身居鲍市之人也未尝能闻见兰室之芬芳,是以不知鲍市之臭。是以,当不明白何为清香,自然就难以分辨何为污臭。
“世间道理大抵如此:无法明辨‘清’,便不知何以为‘浊’;无法明辨‘是’,便不知何以为‘非’;无法明辨‘正’,便不知何以为‘邪’;无法明辨‘义’,便不知何以为‘非义’!——江少主,你连什么是正义都说不清楚,就妄想主持正义,你实在太狂妄了!”
这话却不能说服江云停:“这不过是狡辩诡词!世间之大善真善,大义真义,便如朝日升于云端,一望即知,何需费心明辨!只有故意蒙上眼睛的人才看不见!”
“哈!好一个一望即知!”戚无明又是一声冷笑,“江少主,你太自信,你怎么知道你那所谓的如朝阳一般的正义不是别人塞给你的幻象呢?”
“——公子!”戚无明还欲说些什么,却忽有一声轻喝打断了他的话。戚无明回头,眸色里带着些不可置信。因为他本以为那个人怎么也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出声的。
她那样一个会看形势和眼色的人,竟为了江云停……这般出声。
池怀雪避开戚无明的目光,微微抿唇,冲着戚无明行了一礼,轻声道:“公子,我能说两句话吗?”
戚无明还未开口,易清涟反极为温和地出声了:“你想说什么?”
池怀雪闭了闭眼,却是看向了江云停。她深吸一口气,犹豫几番,终是道:“江少主,我觉得……您应该向兰芷小姐赔罪。”
第233章
池怀雪明白,现在只有让江云停服软赔罪,事情才可以平息。
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
所以……她得说服他。
池怀雪微微抿唇,神情恳切:“江少主,我们能不能……先抛开正义不谈。”她略顿了顿,不知为何,声音却有些艰难,“您与公子谈论的‘正义’实在太过高深,这不是我这样的小人物可以理解的。”
江云停微微一怔。他似乎没有想到池怀雪竟会说这样的话。
面对戚无明的诡辩——起码他认为是诡辩,他还能根据他心中的道理与戚无明力争,可是面对池怀雪这般恳切的姿态,他却没有办法分辩什么。最终他垂下眼眸,颇有些落寞地说:“理解不了……也没关系。”
池怀雪内心五味杂陈,但是她还是得将想好的说辞继续说下去,于是她道:“江少主,小人地位卑下,见识也浅薄,我能和您聊一些我可以理解的东西吗?”
江云停默了一瞬:“……你想说什么?”
池怀雪抿了抿唇:“江少主,我虽不懂您说的‘正义’,但是‘信义’二字,我还是懂得的。我听说古时候,有人因为与人相约,哪怕洪水来了也不愿离开约定的地点,最后抱着桥柱被淹死了。所以,人说话就应该算话,不是吗?”
“是。”江云停承认了一点,“人应该重信守诺。”
“那么——”池怀雪颇有些艰难地开口,“您应该向兰芷小姐赔罪。因为这是您亲口说出的话……您方才说过,若您冤枉了兰芷小姐,您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兰芷小姐赔罪。”
略顿了顿,又道:“不管怎么样,戚如玉……戚师姐的死,与兰芷小姐是没有关系的。”——起码没有直接的关系,“方才公子所言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您一开始指控兰芷小姐杀害了戚师姐,这是错的。您冤枉了她。”
池怀雪只谈论戚如玉之死,只是就事论事,绝不谈论更多,也绝不延伸开去。
沉默了一瞬,她又道:“在我心里,江少主是个重信守诺的人,您说出的话,是一定会做到的,对吗?”
江云停一时不言语。
池怀雪便又道:“江少主,如果您被关起来,当不明真相的人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人们会怎么说呢?人们只会说合欢宗的少主如何如何,进而会说合欢宗如何如何。合欢宗将您培养至今,身为合欢宗的少主,我觉得您应该再考虑考虑。”
戚无明盯着这一幕,心情亦是复杂难当。
单纯从劝说的角度,池怀雪所言没有分毫问题。她劝说的方向是对的。要劝说江云停这样的人,威逼利诱皆是无用,因为他不要利益,也不害怕威逼,他要的是他心中的正义。
所以想要让他动摇,那唯有用另一种正义来压倒他的正义。
毕竟善的反面并非是恶,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善”。善与恶常常能共存,因为阴阳总是相生。但一种善和另一种善,却往往水火不容。或许世界的大善与大义真的像升于云端的朝阳,是显而易见的——但那是在天上只有一个太阳的情况下。
假如天有十日,你该选择哪一个太阳呢?
哪一个好像都是对的,但哪一个好像也都是错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说江云停狂妄。
虽然心里确实是如此想的,可有那么一瞬间,戚无明还是忍不住自哂,因为此刻他所思所想,似乎真的像个老朽。
但总之,为了压倒江云停的“正义”,池怀雪选择了“信义”,并且还害怕所谓的信义不够分量,便又加上了合欢宗对江云停的“恩义”。
戚无明不得不承认,池怀雪确实擅长说服他人……说不定这还是当初跟着他的时候,磨炼出来的能力。
戚无明当然希望江云停能坚持到底,不要服软,这样就算易清涟有心和稀泥,也保不住他了。他就能实现自己的目的了。
但是这显然不是池怀雪所希望的。
只是瞧着江云停此刻的神情,戚无明一下便明白了:上苍果然还是从来不曾偏爱他。
在他的希望与池怀雪的希望之间,毫无疑问还是池怀雪的希望成为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