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明忙道：“表姐见外了。表姐想来，随时都能来，哪有失礼一说。”
江云停自不会有戚无明这般态度，他一时没说话，只是用一种锋利的、充满敌意与防备的眼神盯着穆兰芷。如果目光能有实质的话，想必穆兰芷身上已然是被戳得千疮百孔了。
穆兰芷对这目光倒还没有什么反应，戚无明反倒眉头一皱，挡在了江云停与穆兰芷中间，并且用余光瞟着池怀雪，显然是催促她也给些反应。
池怀雪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但她并不去深思这情绪到底是什么，只是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情。但是一边是江少主，一边是兰芷小姐，她终究还是觉得为难。好在既然戚无明已经有所动作了，她便只在原地没动。最终她被戚无明狠狠瞪了一眼。
至于冯怀恩与戚燕燕，这二人似乎是嗅到了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氛围，均悄悄退到了一旁。
不过主动打破这一微妙局面的，反倒是穆兰芷。只见她微笑道：“无明，我这次过来，倒不是来找你的。”说着，指了指池怀雪，“我是来找她的。”
池怀雪不由一愣。
穆兰芷便笑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昨天晚宴的时候，我说过要替你诊脉的。”
池怀雪一下想起来了。昨天那场晚宴，入场的时候，兰芷小姐同他们寒暄了几句。兰芷小姐是说要找个时间，替她和戚无明仔细瞧瞧的。只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池怀雪要考虑和顾虑的事情也太多了，兰芷小姐这句关怀，池怀雪竟给忘记了。
……没想到兰芷小姐倒还记着。
穆兰芷这时候又道：“之前我已经替无明诊过脉了。现在轮到你了。”说着，又自顾上前，掀起了池怀雪的衣袖，示意她胳膊上生出的红疹，“你近日不是还有些水土不服吗？——别在这待着了，我们去旁边的屋子，我给你仔细把把脉，检查检查，顺便给你治治。”
听着穆兰芷这话，池怀雪不由更加惭愧。今天早上，在集议的时候，池怀雪才发觉字生了红疹，但这实在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就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兰芷小姐却还记着。
对于兰芷小姐的关怀，池怀雪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正要随着穆兰芷离开屋子，不想却有人拦在她面前。
池怀雪微微抬眸，阻止她的这个人，自然是江云停。
在江云停眼里，穆兰芷是无恶不作的狡猾魔修。而且穆兰芷如此举动，也实在是疑点重重。譬如把脉，反正他们还要去巽岛调查的，为什么她要特意过来；过来就算了，为何又要单拉池怀雪出去，在这里不能把脉检查吗？
如此情势下，让池怀雪与穆兰芷这样的魔修单独在一处，他怎么能放心？
池怀雪焉能不知江云停的想法，心中那股为难之感顿时又冒了出来。
见状，穆兰芷讽刺出声：“怎么？江少主不想让她跟我走？那她身上的病怎么办？明知她患了病，你却不管不顾，这就是江少主的‘道义’？”
池怀雪觉得，兰芷小姐是刻意夸大了说辞。她不过是生了点没感觉的红疹，在池怀雪心里，这都算不上病。可是池怀雪没办法将这话说出口。
江云停咬了咬牙：“你为她治病可以，但我要在一旁看着。”
穆兰芷却是冷笑，示意着池怀雪手上的红疹：“我不知这红疹蔓延到肌体何处，我要为她脱衣查体。怎么？江少主要观摩？”
江云停一下无话说了。
穆兰芷正欲趁机带着池怀雪离开，江云停却还是阻拦。
穆兰芷停下脚步，讥笑了一声：“怎么？江少主还真打算旁观？”
江云停面皮一下涨得通红，却还是不肯让步。
这时候，戚无明似是忍无可忍，毫不客气地拿无尘扇指着他：“江云停，你过于无耻了吧！”
江云停耳根也变得通红了。但他咬着牙，顶着戚无明与穆兰芷双重的压力，还是不肯挪动脚步。最终他看向之前就退到一旁的戚燕燕，深吸一口气：“那就让燕燕姑娘在旁边看着！”
总之，他不能让池怀雪与穆兰芷独处，这太危险了！他害怕池怀雪也变成那些出现在邸报中的、死状凄惨的尸体。
可是那厢戚燕燕还没应声，池怀雪却忽道：“不必了！”
对于兰芷小姐的关怀，池怀雪虽然心生惭愧，但是她并不傻，甚至可以说，有时候过于聪明了。或许就像她与戚无明初见时，戚无明说的那句话：过于聪明的人，是让人讨厌的。所以……江云停注意到的疑点，她也并不是毫无觉察。
但她觉得，兰芷小姐特意过来，还要将她单独拉走，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嘱咐。她觉得，兰芷小姐要为她把脉查体，这件事是真的；但是兰芷小姐有自己的目的，应该也是真的。
池怀雪甚至有些阴暗地想：兰芷小姐提出为她把脉查体，是否是故意勾起她的愧惭呢？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心生愧惭。
在江少主与兰芷小姐之间，池怀雪再一次选择了兰芷小姐。她别开视线，不敢看江云停的眼睛，只是说：“不用人盯着，这是对兰芷小姐的不尊重……我相信兰芷小姐。”
江云停骤然哑声了。那一瞬间，他心中涌现出一种极浓烈的情绪，那不是之前体会过的失望，这种情绪远远超越失望。
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毫无疑问，他是为池怀雪考虑的。在他眼里，池怀雪是饱受欺凌的可怜侍女，是需要帮助和照顾的。为了不让她落到魔修手上，他可以为她顶住重重压力。
可是……池怀雪好像并不需要他的好意。
一种彻骨的孤独再度袭上心头。
江云停忽地问她：“池姑娘，你也不相信我，是吗？”
第244章
池怀雪一时也哑然了。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她的内心感受到了某种疼痛。她想说我不是不相信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我也知道，你是真切在为我考虑的。
我是……我是不能选择你啊。
可是这样的不去选择，与不去相信，真的有本质的分别吗？
戚无明一直盯着池怀雪。他也就瞧见了池怀雪深藏眼底的痛苦。耳边莫名又响起江云停那些戳中他痛处的话语，他不由又在内心里自问了一句：真的是我……让她如此痛苦吗？
她如此痛苦……都是因为我吗？
池怀雪却没有注意到戚无明此刻的神色，她还在想着该如何江少主的问题。可是她想不出来。任何的言辞都显得如此敷衍且虚伪，因为她方才的行动已经代替她作了回答。而行动永远比言语更为有力。
“江少主，”忽然有人说话了，“你实在太自以为是了。”
池怀雪有些难以置信地抬眉，却见穆兰芷上前一步，于是池怀雪便在她的身后了。只听穆兰芷道：“江少主，她本来就是四门中人，她为什么要相信你？她是四门的弟子，我是四门的小姐，她选择跟我走，不是自然而然的吗？你却来问她是不是不相信你？——她与你什么关系，她凭什么相信你而背弃我？！就为你无关痛痒的几句话？！你不觉得荒唐可笑吗？！”
池怀雪万没想到的是，将自己从艰难处境里拯救出来的人，竟然是兰芷小姐。
因为她这一番话，江云停胸中的一切不平，便尽数转移到穆兰芷身上去了。
而且穆兰芷这话犹如当头棒喝。江云停一下明白了，因为他与池怀雪过往的情谊，便枉顾池怀雪此刻的身份与立场，是极其不现实的……也或许是昨日她竟为他自伤带来的错觉吧。
江云停得承认，那一瞬间，他是震撼的。或许因为那样的震撼，所以带来了错觉；而因为那样的错觉，便生出了不合理的期待。
如今，这样的错觉烟消云散了。
当不再有错觉蒙蔽双眼，再度审视自己的言行，他不得不承认，穆兰芷说得对。或许池怀雪确实是不相信他的，但是这不能怪池怀雪。池怀雪不过是四门的弟子，穆兰芷却是四门的小姐，她怎么敢怀疑穆兰芷呢？
所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穆兰芷！这才是他真正的敌人。与旁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于是他不再看池怀雪，只是盯着穆兰芷。他不再阻止池怀雪，也不再要求让戚燕燕在场旁观。因为他现在明白了，在池怀雪本人不愿意的情况下，他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但他还是说：“你可以为她治病，但你若是害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穆兰芷反笑道：“江少主，她是四门的弟子，我为什么要害四门的弟子？”
江云停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想做什么！”
穆兰芷反唇相讥：“都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阻止和指控，这可不是好习惯。”
“你——！”
将这个一心要毁掉她所有的人逼到无话可说的境地，穆兰芷唇边露出了一点笑容。她似乎终于觉出了一些隐隐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