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微微瞪大双眼，她先是沉默，随后喃喃了什么。江云停不知为何觉得烦躁，忍不住高声问：“你在说什么？！”
“……怪物。”穆兰芷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随即盯着他，再度重复了一遍，“你是个怪物。”
江云停愈发莫名：“我怎么就是怪物了？”
穆兰芷忽然垂了头，低声道：“因为……世上没有你这样的人。”
……甚至连戚长安也不是这样的。
“你们……这是怎么了？”门外忽然传来双方都熟悉的声音。
二人扭头一看，却见池怀雪几人已在门口了。而且外头还围着几名坎岛中人。
方才发问之人自然是池怀雪。
当意识到江云停与自己的下属互换身份之后，池怀雪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她知道，能值得江云停如此大费周章的，必然只有兰芷小姐。她说服花见月与冯怀恩二人，说眼下一定要先找到江云停——主要是说服冯怀恩，用的理由无非是当下局势复杂，怕江云停独自行动，会陷入险境云云——不知冯怀恩相信了没有，但是他总归没有反对池怀雪的提议。
池怀雪本是想直奔穆家所在的巽岛，但考虑到江云停若去巽岛，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一定会选择潜行的方式。故而在那个时候，池怀雪虽不知江云停始终未离开坎岛，但她推断巽岛上的穆家弟子是极有可能不知道江云停来到了他们的地方的。
出于这样一层考虑，池怀雪同样未走两岛相接的廊桥，而是沿着坎岛边沿行走了一阵。她本想找个隐蔽地方凫水去巽岛——这是目前她所知道的，唯一能在诸岛之间潜行的方式。
——她想尽可能不惊动巽岛上的弟子，找到江云停后，悄悄将其带回，这样就可以当做一切无事发生。无论是为了江少主，还是为了兰芷小姐，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候，他们几人发现了地上不自然的水渍——那自然是穆兰芷上岸时不小心留下的。几人觉出古怪来，顺着水渍一路追踪，便瞧见了方才那一幕。
至于其他围观之人，这些人只是单纯来此处取水，碰巧赶上了。
池怀雪先是出声，让这两位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池怀雪也瞧着他二人，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他二人均是浑身湿透，双手被强捆在一起，江云停肩上还扎着枚珠钗，再联想到进屋之前她所听见的争执声——这怎么看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池怀雪不想知道他们方才在争执些什么，也不想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想弥合两人之间的矛盾，让事件平息下去，自然也就只能强笑着和稀泥：“这是……怎么了？”说着，又看向江云停肩头，“江少主，你这伤不要紧吧？快去瞧一瞧，这才是最紧要的。”又瞧瞧围观的坎岛中人，“诸位要不先回去？……这里乱糟糟的，要不等我们收拾好了，诸位再过来？”
这些坎岛中人也隐隐意识到自己似乎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心中正忐忑不安，这时一听池怀雪这话，自然如蒙大赦，一个个正欲离开，却不料身后忽然一声厉喝：“站住！”
这些坎岛中人停下来，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大约是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穆兰芷是再不可能跑掉了，江云停终于用灵力震碎了捆住他二人的系带。他甚至顾不上肩头那枚珠钗，只大步来到众人面前，手指住穆兰芷，义正言辞地说道：“诸位既然在此，那便请共同做个见证：这位穆家的兰芷小姐意图在众人饮水之中下毒，如今人赃并获！”
说着，看向穆兰芷：“此事，你认是不认？！”
第309章
随着江云停这番话，众人的视线自是齐齐落在了穆兰芷身上。那几位坎岛中人依旧是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冯怀恩与花见月都有各自的考量，只是默默地退到人群之后，显然是不打算牵涉其中。
池怀雪则是忍不住露出了惊骇之色。
她看着江云停，又瞧着穆兰芷，前者依旧一副义正辞严的神情，也不惧与自己对视；而后者却是在缄默中微微闭上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池怀雪强迫着自己消化着江云停的一番话，并且强迫着自己为陷入这番境地的兰芷小姐思考着脱身之法。
她并不怀疑江少主所言，可是她和兰芷小姐有利益关联，兰芷小姐还救过她的命——她别无选择，她要帮助兰芷小姐，这是她承诺过的！
可是就连池怀雪，仓促之际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她只能先行拖延着：“江少主……这话是怎么说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江云停的语气依然斩钉截铁，他依旧盯着穆兰芷，再次问道，“穆兰芷，此事你认，还是不认？！”
穆兰芷依旧缄默不语。
池怀雪只能道：“江少主，你先别激动……你先去看看伤，有什么事我们回来再说，成吗？”
或许江云停也意识到了池怀雪这出缓兵之计，他转过头来看着池怀雪，眸光中似是带着某种愤怒。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克制住了住了自己，只是没有理会池怀雪。
池怀雪忍不住想：或许他已觉得与我无话可说。
江云停不知此刻池怀雪的心思，也无心去猜测这些，只是再度看向穆兰芷：“穆兰芷，这件事你到底承不承认？”
他其实没有必要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喝问穆兰芷，但是或许是因为之前穆兰芷那莫名的两句话，或许也有其他的原因，但总之，他希望穆兰芷能亲口承认这一切。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坦荡承认的话，起码还能保有尊严。
或许是因为江云停这一遍遍的喝问与逼问，一直缄默着不与任何人对视的穆兰芷忽地张开了双眼，她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江云停，双唇微微开合，但吐出的字句却是让江云停无比失望的。
她说：“我不认。”
江云停最后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认？”
他自认为是在给她最后的保全尊严的机会。
穆兰芷深吸一口气，反问道：“这种栽赃构陷的说辞，我为何要承认？”顿了顿，又道，“江少主，请你拿出证据。”
江云停不明白这样的负隅顽抗还有什么意义，但是既然穆兰芷死不承认，那他也奉陪到底。
江云停引众人遂来到离门最近的货架，指住穆兰芷倒了粉末的那桶水：“这桶水便是证据！我亲眼瞧着她将毒粉放进去的！医修也不止他们穆家才有，随便找个医修验看一番，事情便分明了！”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坎岛中人自是面面相觑，不敢言语；冯怀恩与花见月依旧旁观着事态发展；池怀雪是唯一不能坐视的人，可是这一瞬间，连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哈哈哈……”这一片死寂中，竟有笑声传出来。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却见发出笑声的竟然是穆兰芷，只见她唇角勾起，一开始这笑声很轻，而后她竟捧腹大笑，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十分荒诞的。
江云停静静看着她，待穆兰芷这笑声渐渐停了，他才开口：“证据确凿，你笑什么？”
穆兰芷却道：“不，你没有证据！”
说话的一瞬间，穆兰芷忽朝池怀雪而去。
当池怀雪瞧见有人朝自己而来，她不由按剑——并非是针对兰芷小姐，而是下意识的动作。不过只是一瞬间，池怀雪便意识到穆兰芷想做什么。于是她又将手背到了身后。
池怀雪很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如果兰芷小姐真的有罪，那她的包庇协从之罪也跑不掉——就算没人问罪于她，她心里也是明白的。她还能自己骗过自己么？但她还是选择放任事态的发展。因为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不是，也无法成为江少主那样干净纯粹的人。她是多么地肮脏、自私与丑陋。
在池怀雪放任下，穆兰芷猛地抽出了池怀雪腰间那把已有了斑驳痕迹的无悔剑。江云停瞬间也意识到穆兰芷的打算，正欲上前阻拦，却不料足下被人绊了一绊。江云停下意识朝那使绊子的人瞧去，却见池怀雪默默收回脚，不敢与他对视。
就是因为这一绊，江云停到底没能拦住穆兰芷。无悔剑被穆兰芷高高举起——她用上了全身的力道——剑刃重重地劈砍在水桶上。那里头的水喷溅在穆兰芷本就湿透的衣裙上。她忽然大笑起来，随即一下又一下地用无悔剑劈砍着木桶，就仿佛这普普通通的木桶就是她在这世上最为仇恨的人，非得让其粉身碎骨才能罢休。
江云停瞪大双眼，一掌拍向穆兰芷肩头。池怀雪欲阻拦，可终究是江云停的掌风更快，她只能冲穆兰芷高喊：“快躲！”
穆兰芷却仿佛没听见这话一般，依旧在劈砍那木桶，状若癫狂。于是她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整个人倒下去，跌坐在地上，甚至吐出一口血。
可她还在笑。
江云停强忍自己的怒火，他知道自己犯了两个错误。其一是，他不该如此靠近并且不防备池怀雪——尤其在已经知道池怀雪立场的前提下——这才给了池怀雪暗算自己的机会；其二，便是他方才不该一时心软，震碎那根将两人捆在一起的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