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佑信觉得自己洞穿了他二人之间隐秘的情愫，不过他也无意点破，便只状若无事地走过去。戚无明自也迎上来，池怀雪只跟在他身后，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待双方凑近了，云佑信又以眼神示意着边上的人群，戚无明会意，点点头，三人便走到边上一处较为僻静的所在，与嘈杂的人群拉开了一些距离。
紧接着戚无明拿眼神示意着主岛上的建筑，问了一个问题：“那位易堂主当真身体不适吗？”
这是在问云佑信是否有相关的消息。
云佑信答：“我不清楚。”
顿了顿，云佑信又问：“你要进去探望一下吗？”
这是在问戚无明是否要去探查这件事情。
戚无明却道：“那位易堂主已经闭门谢客了，我凑上去，且不说能不能见到她，就算见到了，若她当真身体不适，该当如何？若她装病，又该当如何？”
戚无明与云佑信都明白，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假如易清涟当真病了，眼下这种情况，那边很可能是染上了那可怖的怪病，届时没有仙盟主事，那些怪病又还在各岛蔓延着，所有人又都被困在结界内——这种情况下，各岛必然大乱；而若她装病，她必是有所图谋，如果此刻偏去撞破了这件事，那么撞破这件事的人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所有人揭发这件事；要么帮易清涟隐瞒这件事——无论哪种选择，都涉及到站队的问题——自古以来，站队问题都是要人命的，能不碰就不要碰。
在场之人都是聪明人，所思所想与戚无明相差不远——就连落尘宗那位严长老，他也只是脾气火爆，心中未必就没有城府谋算，否则他也不会代表落尘宗出席这场大会。
因此在场的聪明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那便是维持现状，并且旁观着，瞧瞧是否有其他蠢人打破僵局。
若是江云停在场，他倒是有可能会成为那个打破僵局的人，届时局势必然更加复杂。想到此处，此刻云佑信不由得庆幸着自己的安排。
此时戚无明又有意无意地说道：“今日就算有人想做些什么，易堂主这一病，反让事情没了抓手。”
云佑信点头：“……确实如此。”
他来主岛之后，倒也不全是盯着戚无明二人，对于众人的议论，他也有意无意地听了许多。他听得出来，因为这蔓延开来的怪病，许多人对易清涟布下的关住所有人的结界产生了强烈的不满。毕竟这般被困在岛上，一则患病的弟子难以得到更好的救治条件；二则他们自己或许也会感染怪病——当然，也可能有人怀着其他的目的。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煽动众人与易清涟谈判，以众人的意愿逼其撤掉结界，就是有可能做到的。
然而易清涟来了这一出“身体不适，各家自裁”，一下就将压力转移到了各个仙门，尤其是四门三宗身上。如果易清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为了与易清涟谈判，各家还有可能联合起来，然而此刻她退了一步，让各家自行裁断诸事，各家自然难免有自己的算计和顾虑，便不可能联合。多方制衡之下，维持现状反而又成了最好的选择。
云佑信又道：“不管怎样，眼下最紧要的事情，一是抓到行凶之人；二便是解决这怪病了。”
戚无明亦是点头，他刚想说些什么，一直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的池怀雪忽然开口：“云公子……说起那凶手，请问你知道冯师兄的下落吗？”
这自是有些僭越了，但云佑信瞧着戚无明对此也不以为意，仿佛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戚无明依旧看着自己，似乎池怀雪的问题就是他的问题。见状，云佑信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气，但他也不好说什么，便只反问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冯怀恩下落？”
池怀雪微微摇头：“云公子您别误会，我只是问一问……”
虽然池怀雪看不懂也看不透冯怀恩，而对于冯怀恩这个人，池怀雪心中也未必没有疑虑，但昨日在水下同生共死的经历同样是真实的。在他们陷入绝境的时候，冯怀恩也确实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救他们。这是做不了假的。
她并不希望冯怀恩出事。
云佑信道：“我也不知道……穆阳晖和金巧意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但是三宗的弟子还只是下落不明。既然尸体还没有找到，那么或许人还是平安无事的。”
池怀雪轻声道：“但愿如此。”
至于戚无明，对于云佑信提出的两件紧要事情，他显然更关心后者——或者说，后者牵涉的人。
戚无明也知道昨夜云佑信留在巽岛帮助穆晓晴处理事务，犹豫了一下，问道：“兰芷表姐……现在如何？”
云佑信刚要回答，却瞥见池怀雪的神情略有些不自然。若是平时，他未必会将这一点点微妙的神态变化放在心上。但如今他自觉自己洞察了眼前这两人的关系，再细细一品，便颇觉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来。
不过或许是云佑信瞧池怀雪瞧得有些久了，他又瞥见自己这位表弟竟然往边上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形遮挡住了池怀雪。
呵。
云佑信不由在心里暗暗挑眉，但继而他想到了什么，便又忍不住暗叹一口气。
不过戚无明的问题还是要回答的，他便言简意赅地说道：“她很好。”顿了顿，又补道，“也无需探望。事情会结束的。”
戚无明便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就怪病这件事，以及就穆兰芷本人，云佑信确实比眼前这两人知道得更多一些，不过穆晓晴与穆兰芷互换身份一事，此刻也确实不好说出来。他便道：“时机还未到，但不必担忧。”
第339章
戚无明微微蹙眉。
但云佑信确实无法说得更多，这时他看见戚无明身边那小侍女抿了抿唇，随即道：“云公子，我觉得您无需有顾虑，就兰芷小姐一事，我觉得公子与您的目的一定是一致的。”
这话倒不假，毕竟四门一贯是同气连枝的。不过云佑信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挑了挑眉。
想了想，云佑信道：“无明表弟，不是我对你有顾虑。而是时机当真未到。”顿了顿，又道，“你可以放心。眼下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事情会解决的。”
戚无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表姐想通了？”
这话实在不好回答，云佑信只能含糊地说道：“……算是吧。”他也不方便提江云停在其中的作用，便道，“穆晓晴毕竟是她妹妹。你不必担忧，先静观其变。”又强调了一句，“事情会变好的。”
以戚无明对云佑信的了解，云佑信既然敢这么说，那就说明他必然是有了一定的把握，不过戚无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当真？”
云佑信便拍拍戚无明的肩膀：“无明表弟，你也知道，四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我在这里跟你放空话，对我也没好处。你且先等等吧。”
戚无明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说到此处，云佑信本以为眼前这二人该回去了，却不想戚无明这时候又扭头瞧了眼身后聚集的人群与紧闭的门户，忽道：“前两日我找那落尘宗的严长老喝了顿酒，严长老告诉我，仙盟近日似调动了大批弟子。”
云佑信顿时警觉：“哪里的弟子？有多少人？调往哪里？”
戚无明轻轻摇头：“仙盟这次动作隐秘，那严长老似乎不知道太多。”又道，“此外，他还告诉我一件事，仙盟至宝万里坤舆图……今年没有放在仙盟的展馆里。”
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云佑信心中顿时不安起来：“……易清涟到底想做什么？”
戚无明道：“我也不确定，所以问问你这边可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云佑信仔细想了想：“若说异常……我前段时间查账，发觉账面上支出了大笔钱粮，但……这也不是付给仙盟的。”
戚无明便追问：“是付给谁的？”
云佑信的神色顿时有些为难。毕竟天下的生意都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可以放在明面上的，另一种则相反。毫无疑问这笔生意属于后者。
戚无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学着云佑信之前的话：“四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表兄，我坑害你，或者云家，对我也没有好处。”顿了顿，又补道，“我们只是私下里聊了两句而已。就算你告诉我什么，我也没有任何证据。”
云佑信权衡了片刻，便带着戚无明又往边上走了两步，这才低声道：“是支付给海市的。”
虽然海市那群妖怪上不得台面，但是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很多云家不方便出面的生意，都能在海市，以那群妖怪的名义洽谈。是以每年，云家与海市的账面往来都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当然，因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云家也有明暗两套账本。放在明面上的账目是绝不会有这些的，只有少数人有资格查看的真实账目才会记下这些。
云佑信道：“我以为那批钱粮是给……”说到此处，云佑信顿住，因为接下来的话是真的不能往外说了，他只道，“按你的意思……莫不是这海市与仙盟站到了一处？这批钱粮最后是落到仙盟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