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瞥了他一眼：“我是说，这种事旁人躲都来不及，就你偏往上凑。你以为你有几条命？”
江云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最终只能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只有一条性命。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穆兰芷不由笑了出来，随即又忽道：“江云停，问你件事。”
“什么？”
穆兰芷道：“你一定没有定亲吧？”
江云停摇头：“没有。”随后又忍不住问，“为何问这个？”
“没什么。”穆兰芷又笑了，“就是觉得你这种人这么正经，连玩笑也不懂，一定没有女孩子喜欢。”
江云停：“……”
既然其他诸事都已安排妥当，穆兰芷便径自去医治那些昏迷不醒的弟子了。江云停也跟上去。
这一次，穆兰芷进行了更加细致的查体诊脉，随后又是怔愣了良久。
待穆兰芷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江云停忙问：“如何？”
穆兰芷微微摇头：“……不好办。”
江云停便问：“连你也没办法吗？”
穆兰芷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庄晏之所以投放这种毒虫，用心是很歹毒的。”说着，又示意着外头那些弟子，“他们之所以感染毒虫，多是因为有虫卵附在皮肤上，他们饮食或饮水间，无意中将虫卵吞入腹中。毒虫很快会在他们肠胃中破卵而出，随即便在人的肠胃中筑巢繁衍——所以他们才出现腹痛的反应。”
又道：“然而虽然表征痛苦，但是这时候毒虫只是聚集在肠胃中，是以这些弟子一时间反而无事，一剂猛药下去，这些毒虫也能除尽。”
说着，又看向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弟子：“这些人却不一样了。他们发病得早，医修又依着他们的症状以及表层的脉象，将这病当做普通的肠胃毛病来医治。这样反而会有大问题。”
顿了顿，又道：“当医修将这病症误诊为肠胃问题时，他们大多会给病患在对应的穴位施针。此时，人的胃袋和肠道会受到刺激而收缩蠕动，这是为了促使肠胃自行排出沉疴。随即附在肠胃上的灵脉也会在针法的刺激下大开，这是为了释放灵力，舒缓痛苦，也能促使人体自行修复受损的肠胃。对于肠胃上小的毛病，这么施针下来，一般病患都能痊愈。就算有时候不对症，这么做也能舒缓病患的痛苦，并且通常不会出什么问题。”
此时，穆兰芷不由叹了口气：“然而这些病患是感染了毒虫，当肠胃因针法刺激而收缩蠕动时，相当于将所有附在胃壁肠壁上的虫子尽数唤醒了。随后灵脉大开，灵力这样的大补之物，自是会诱使这些虫子尽数钻入了灵脉。它们随着灵脉游走全身，最后会汇集在最适宜它们筑巢繁衍的地方。”
“丹田？”江云停不由问。
穆兰芷摇了摇头，随即拿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颅脑。”顿了下，又道，“丹田虽也是灵脉汇聚之地，然而人的颅脑有它们最爱的食物——脑髓。”说着，看向昏迷在榻上的弟子，“所以他们才昏迷不醒。”
江云停不由道：“那……若不赶快驱走这些虫子，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穆兰芷苦笑出声，“然而人的颅脑何其精密复杂，要驱逐寄居在这里的毒虫，又怎么会是容易的事情呢？”
第343章
连穆兰芷也表示棘手，江云停不由问：“那……没有办法了？”
“我不知道……”穆兰芷双唇微抿，“人脑不比其他地方，那是整个人体最精密，也是最复杂的器官，更是人体要害。”说着，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大脑，不止用坚硬的颅骨包裹着它，还内生着极特殊的血管。这血管内壁有一层屏障，寻常能作用在血液里的药物根本无法穿透这层屏障，也就无法作用于人脑。若非这些毒虫钻入灵脉，它们本也无法进入脑部的。”
顿了顿，又道，“就算找到了能作用于人脑的药物，也必须要顾及药物于人脑的损伤。先下猛药再解毒……这一招对这些弟子是行不通的。因为人脑实在是太重要了……一旦损伤过重，只怕这些弟子会当场身亡——也可能丧失神智，或者昏迷不醒，或者半身不遂。如此，就算杀灭了那些毒虫，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说到此处，穆兰芷神色难免带了踌躇：“我只能……试一试。”
“那就尽力而为吧。”江云停道。
“尽力而为……”穆兰芷又是一声苦笑，“若是失败了，又该怎么办呢？”
“若是失败了……”江云停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后叹口气，“我们已经尽了人事，如果失败了，那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顿了顿，又道，“你不要害怕，如果失败了，我会和你一起承担责任。”
穆兰芷定定地看着他，却不说话。
江云停摸了摸鼻梁，又安慰道：“你先不必沮丧，事情还没见分晓呢。或许事情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想了想，又问，“嗯……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吗？”
穆兰芷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道：“那就给我打打下手吧。”
说着，她又一次给所有昏迷的弟子仔细地诊了脉，查看他们的状况。她从中挑出了三名相对来说身强体壮的弟子，又让江云停在屋子中央搭设床板，将这三名弟子放在上头。
对于如何医治这些弟子，穆兰芷心中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所以只能尽可能尝试。
她想了三个法子。她希望至少能有一个法子是管用的。
在开始之前，她坐到桌边，提笔写下两张方子。不似之前开出的三张方子，在提笔之前，她沉吟了许久；落笔之后，亦不时顿笔沉思；甚至写好的内容也不时回过头涂改几笔。
好容易两张方子落成，穆兰芷就着未干的墨迹，对着这两张方子反复审视了许久，最后又改了几笔，才将手里的方子交给江云停。让他先按着方子抓两副药来。
好在穆家弟子多是医修，哪怕前来参加奇珍会，也随船带了不少药材。因此这里暂时不缺药，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过了一会，江云停便提着药回来了。
穆兰芷让江云停将这两副药研成粉末，再分别兑上水，便是两碗不同的药了。她将其中一碗药分成了三份，并示意江云停将屋子正中的三人扶起来。她再将这药慢慢喂到那三人口里。
这第一份药是滋养身体的补药。兵法言“未虑胜，先虑败”，这虽不是行军打仗，道理却是相通的。穆兰芷对自己的治疗并没有万分的把握，也不能确定自己这法子对身体的损伤，便索性先用药物滋养病患的身体。如此，就算到时候失败了，也不会有太过严重的后果。
很快，药力起来了，江云停眼瞧着那三人的面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穆兰芷也给他们再度把了脉，确认了他们的脉象比之前强劲不少。
随即穆兰芷示意江云停将她左手边的弟子扶起来，她再度给他喂了第二副药。这次她没有将药分成三份，而是将整碗药都喂给了这名弟子。
不多时，这名弟子面上有数道青筋暴出，面目也显得狰狞痛苦。穆兰芷一边给他把脉，一边仔细观察他的状况。过了一会，穆兰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示意江云停将这名弟子扶起，盘腿坐好，并剥去上衣。这时候江云停注意到，那弟子后脊处亦隆起了数道青筋。
穆兰芷对江云停说道：“过会他有任何动静，你都一定要帮我摁住他。”
江云停点头。
穆兰芷深吸口气，下一瞬，指间现出数枚金针。
只见穆兰芷手指翩跹，自下而上，连连在那弟子上身的诸多穴位处落针。那指法与针法极快，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那弟子上身几乎扎满了金针——尤其是脊骨处。
可随着穆兰芷不断落针，那名弟子面上痛苦之色不减反增，面目也愈发狰狞。
此刻，她不再接连下针，而是略停了停，因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低头。她也不是刻意去看什么，她只是……习惯性地将视线扫过手腕。
然而手腕上空空荡荡。
穆兰芷不由一愣。
她这才想起来，因为这次施针过于重要，并且她没有绝对的把握，因为担心腕上的镯子会妨碍施针，她便提前将其取了下来。
不知怎么回事，这镯子平时戴在手上的时候，她心中没有任何感觉。可是取下镯子之后，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她心中忽然生出了强烈的无措与不安。就好像某一日，她忽然意识到，戚长安确确实实离她而去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其实明明早在那之前，她就知道戚长安身死的消息，可直到那一日，她才对这一切产生真切的实感。
“……怎么了？”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江云停不由出了声。
穆兰芷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将心中涌起那种不安与无措甩在身后。这时江云停忽道：“你不用担心，我会摁住他的。你只管施针便是，我一定会让你施针到最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