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说不下去了,她眼里漫出极大的恐惧,不知恐惧手段本身,还是恐惧那不可明言的后果。
可江云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只要能救人,只要救人的过程中不损害他人,又何必分是正道手段,还是魔修手段呢?”顿了顿,又道,“其实如果能救人,并且也不损害他人的话,就算是魔修手段,那也是正道的手段。”
穆兰芷先是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可随即,眼里漫出的恐惧还是压过了那片刻的怔愣。她闭上眼,痛苦地摇着头:“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江云停看着她,想了想,再度伸手,轻拍着她的脊背,随后道:“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并不在意这些。当时你剖开池姑娘的肚腹,救了她……那似乎也不是穆家的法门。”
听了这话,穆兰芷反而幽幽地瞧了他一眼,旋即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确实不是穆家的法门……是穆臻研究的法子。池怀雪……我从不后悔救她,但当年不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才盯上我的吗?”
江云停垂下眼,整个人陷入沉默。
穆兰芷也不再言语。
房间一时间陷入静寂。
过了一会,江云停抬眼,认真地看着穆兰芷的眼睛:“穆兰芷,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
“……什么?”穆兰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江云停抿了抿唇,又沉默了一瞬,随后道:“其实……对于医修的事情,我并不是很了解。当年,见证你医治了池姑娘的整个过程,我意识到你用的绝不是寻常的医修手段。我当时觉得,你能用出这样的手段,并且精于此道,那一定是私下里研剖了诸多人体的结果。而研剖人体,是为仙盟明令禁止的。我并不清楚仙盟定下这条禁令的因由,只是在调查了你的身世,以及了解了你母亲的一些作为之后,我认为……”
说到此处,江云停微微顿住。穆兰芷微微一笑,反而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你认为我同我的母亲一样,是拿活人练手的。”说着,又举起手里的玉简,“其实你想得一点不错。如你所说,当年我用剖腹之法救了池怀雪,可剖开人体的手法和技巧难道是凭空得来的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凭空可悟不出这些——这些自然是我当年在天魔宗拿活人练出来的。我甚至很享受这样的过程。所以你是对的,我和穆臻确实没什么分别……如果不是上天的作弄,此刻我也不会在这里。”
江云停先是静静地听着,随后还是摇头:“……不一样的。”这句话他之前说过,但他还是不肯说究竟哪里不一样,只是垂眸想了想,又示意着穆兰芷手里这枚玉简,“穆兰芷,我相信你说的话。你母亲的手段确确实实是魔修手段……但我还是觉得,哪怕是用你母亲的手段,只要是用来救人,这就一定不是错误的事。”
顿了顿,又道:“我方才说了,对于医修的事情,我是一窍不通的。我并不知道该如何看待研剖人体这件事——我只是反对研剖活人。”又停了停,“之前在集议上,我拿研剖人体这条禁令攻击你,这只是我想扳倒你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我是觉得……如果我们在做正确的事,无需顾虑这么多。”
见穆兰芷依旧不说话,江云停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是担心用剖颅之法救人之后,会有人如同我那般继续用仙盟的禁令攻击你……我会帮助你的。”
第349章
说要帮助穆兰芷,江云停并不是在说空话,只听他道:“我想了一下,你用剖颅之法救人的时候,可以将其他人支走,这样就不会有旁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了。至于那些需要你施救的弟子,他们昏迷不醒,更加不会知道你是如何救的他们。只要做好善后,他们也是能瞒过去的。”
说着,只见他从袖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你剖开他们的头颅,将里头的毒虫引走之后,可以用些药物,尽快促进伤口愈合。至于留下的伤疤,我这里有祛痕膏,可以帮你将去除这些伤疤。”说到此处,他又想到之前他给池怀雪也用了祛痕膏,但是却没有作用,想了想,便又补充道,“虽然有的人可能因为个人体质,使祛痕膏的效用不甚明显,但那一定只是个别的人。如果只有少数人头颅上留下伤疤,应该也不容易联想到剖颅之法。”
顿了顿,又道:“若实在有人怀疑,你就推给我,就说是我不慎在他们昏迷的时候伤了他们。”
穆兰芷垂眸,似是在盯着江云停手里的祛痕膏,又似乎只是在看着地面。
过了好一会,她忽然道:“不够。”
“什么……?”江云停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祛痕膏的数量不够吗?——这些只是我手上的。我们这次带了不少,在坎岛那边,回头我给你取来。”
“不是说这个……”穆兰芷摇着头,说着,用手指不停地绕着垂落胸前的一缕长发,“如果剖开他们的头颅,在第一步,是要将他们的头发给剃掉……若是留着头发,不仅阻碍视野,还容易藏污纳垢,感染伤口。”
江云停反松了口气:“我以为什么事呢?需要剃的话,那就剃掉好了。”眼看穆兰芷还想说些什么,他便又从袖子里拿出个小盒子,“我们这次可不止带了祛痕膏,生发膏也有。等你这边结束,给他们涂上,很快头发就能长出来的,保证他们发现不了端倪!”
听了江云停的话,穆兰芷反倒一时噎住。过了一会,她抬起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江云停……我有些不明白。”
江云停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又低头瞧了瞧自己手里的两样东西,不由道:“这两样东西直接就行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穆兰芷轻轻摇着头,唇边的笑意似是不由得又加深了些许:“江云停,我不明白的是……你这么一个执着于真相的人,为什么要替我隐瞒呢?”
江云停亦是轻轻摇头:“这不一样。”
穆兰芷忍不住道:“你总说‘不一样’‘不一样’,那么到底哪里不一样?”
江云停沉默片刻,答道:“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穆兰芷听了,确实摇了摇头,似乎不甚赞成:“正确和错误……什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呢?如果在天魔宗,穆臻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起码不是错误的,但是在穆家,她是万恶不赦的魔头。你怎么知道你所认为的‘正确’就一定是正确的呢?”
江云停沉思片刻,却发现这个问题确实难以回答,最终只能说:“好吧,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情。”
“但是……”穆兰芷还是犹疑,她垂下眼,神色痛苦,“我没有把握……这片玉简里确实记载了剖颅之法,但人的大脑何其复杂,在我离开天魔宗之前,我并没有实操过。”
她又忽然抱住头:“你不明白……其实庄晏没有说错,穆家确实是老朽了……穆家独创的针法可以说举世无双,可是他们停滞不前……而在穆家从未涉足过,也不敢涉足的领域,穆臻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很深的建树。庄晏嘴上说让我与她对决三场,就像十年前那些应战的穆家长老。在最开始我竟然真的以为我是能与她一决高下的。可是……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与她对决……她只是联合了庄晏在戏耍我!
“这一局她甚至用了我曾在天魔宗见过,并且养过的毒虫——否则我也不会那么了解它们的习性……可我还是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是在告诉我穆家的无能!她是在逼我非得用她的方法救人不可!”
江云停静静看着身边的人,双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好一会,待身边的人慢慢平静下来,他轻声说:“对不起,医修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懂,这个……我可能真的帮不了你。”
穆兰芷反倒不由得笑了笑:“冲我道歉做什么?这些事情本就与你没有分毫关系。”
可江云停又道:“我觉得……我唯一能帮你的,大概就是你说的‘没有把握’这件事。”
“什么……?”这回换穆兰芷愣住。
江云停指着自己,认真地说:“我不也感染了毒虫吗?这实在是天赐良机!”说着,一指屋中那些昏迷的弟子,“之前调查病因的时候,我问过了,他们昏迷之前,都是被扎了中脘穴的。你只要在同样的地方下针,我就会和他们一样,你就可以拿我练手……”
江云停话还未说完,穆兰芷面色骤变:“你疯了?!”随即竟猛一推他,江云停一时不备,被推倒在地。穆兰芷也不管他,只径自起身。
恰巧这时,有人在外头敲了门。
穆兰芷打开门一瞧,只见一名弟子正端着托盘候在廊下,托盘上是两碗黑漆漆的药——原是之前吩咐熬的药已经熬好了,一碗是杀灭毒虫的带着毒性的药物,另一碗则是解毒的药。
穆兰芷接过托盘,将送药的弟子打发走。此时江云停自然已从地上站了起来,穆兰芷便端着药走到江云停身前,用眼神示意着这两碗药:“行了……别说浑话了,赶快喝药。”